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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集团文学 2019-09-17 18:28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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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娥冤 楔 子[关汉卿]

[卜儿蔡婆上,诗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 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财,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做叹科,云] 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 [卜儿上,云] 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 [做相见科,窦天章云] 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 [卜儿云] 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 [窦天章做谢科,云] 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 [卜儿云] 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 [窦天章云] 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我也是出于无奈。 [做悲科] [唱] 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下] [卜儿云] 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 [正旦做悲科,云] 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 [卜儿云] 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 [同下]

  [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

  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

  [正旦唱]【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

  [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

  [禀云]州官见。

  [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

  [魂旦云]是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

  [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

  [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

  [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

  [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

  [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

  [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

  [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

  [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

  [张千喝云]当面。

  [正旦唱]【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

  [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

  [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

  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

  [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

  [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

  [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

  [孛老云]这汤特地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

  [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

  [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

  [正旦不理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门内争)(门内坐)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

  [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

  [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证死了。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

  [唱]【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忄+右操),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

  [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

  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

  [做行科,云]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

  [正旦唱]【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戋刂)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正旦唱]【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

  [正旦唱]【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

  [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口乐),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

  [唱]【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

  [张驴二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

  [正旦唱]【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

  [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

  [正旦唱]【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

  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

  [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

  [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

  [张驴儿云]等我拿去。

  [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

  [唱]【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

  [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

  [蔡婆婆云]有。

  [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以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

  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

  [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

  [张千做吆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

  [张驴儿云]有。

  [同下]

  [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

  [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

  哎,你个窦天章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

  [正旦唱]【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哪,兀的不痛杀我也。

  [唱]【牧羊犬】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

  窦娥冤

  [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

  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

  [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

  [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

  [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

  [卜儿云]有累你。

  [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你教我怎生说波!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

  [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

  [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

  [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

  话了。

  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

  我将这婆伺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

  [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

  [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唱]【川拨(木卓)】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

  [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

  [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

  [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

  ●楔子

  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奸占寡妇,合拟凌迟,押赴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

  [魂旦唱]【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

  [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

  [祗候吆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

  [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

  [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

  [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

  [做悲科][唱]【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

  [魂旦拜科,唱]【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

  [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

  [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

  [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

  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

  [众应科,抬尸下]

  [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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