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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集团文学 2019-10-23 06:0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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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街的秘密 清明幻河图 那多

当马都拉岛上的女巫准备神降,便坐在香炉前,把头伸向炉里的焚香,吸入烟气,渐渐痴迷。随后她面容歪扭,猛烈痉挛,尖声叫喊,这意味着神灵已经降附。稍后她安静下来,开始说出神谕。总有些意外让人们猝不及防,平坦的道路会突然变成高山、深渊和荒漠。人们止步不前,徘徊迷茫,并且渴望有一个声音能指点迷津。世界不停变化,可是声音并不总会出现。刷刷刷。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只有一线静静亮起的微光,不知不觉间已经盖过了昨夜的满天星辰。裘泽推开窗,晨曦里的弄堂很干净。每一家的大门都还闭着,淡淡的雾气让门和红砖墙面上沾了一抹湿润。刷刷刷。声音从裘泽看不到的弄堂拐角后传来。那是三号里的驼公在刷马桶。曾经在每个清晨里,家家户户都会把棕红色的马桶拿到屋外来,刷刷刷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常把裘泽从梦里唤醒。后来起早的人就渐渐少下去,最后粪车也不来了,只剩下驼公一个人,还固执地在每天早上刷着马桶。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不放弃一些东西,对驼公来说,或许就是刷马桶和烧煤球炉吧。屋里的灯亮了一夜。罗汉床上,文彬彬拿着放大镜,瞪着眼睛努力察看着长绢。阿峰半个多小时前还在研究铜镜的机关,现在抱着铜镜,歪在文彬彬的屁股边睡着了。“到底在哪里呢,到底在哪里呢?”文彬彬喃喃自语。他很坚决地相信,在“没落史”的某个角落,一定藏着个更大的秘密。是一个大巫师留给后人的,惊天动地的巫术力量。“如果这是一部漫画,我们是主角,那么这明显就是一个关键道具,隐藏着让巫术重现人间的秘密。”文彬彬在五个小时前这样说。“这不是漫画。”裘泽立刻回答他。昨天晚上,当文彬彬上厕所路过裘泽卧室,发现俞绛已经走了之后,顺口问了句:“你们都密谈了点什么啊?”真的只是顺口一问,那时他急着回去网聊,在网络这个虚拟世界里,他如鱼得水光焰万丈。他走出很远才隐约听见了裘泽的回答。“巫术。”……“我去用水浸一下好不好?”文彬彬揉揉酸痛的眼睛问。“然后再火烤?”“没错,你也知道有些特殊的痕迹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才能……”“不行。”文彬彬泄了气,埋头继续研究。风从窗外吹进来,和开着空调的屋里差不多温度,裘泽深深吸了口气。夜晚的大多数时候,他支着手在小书桌上度过。没有一个少年在听见“巫术”这两个字的时候会不心旌摇动,哪怕这看起来是一门已经没落的技艺。没落,但神秘。何况,巫术真的已经没落了吗?裘泽在心底里怀疑着。他始终觉得,铜镜上有什么力量在干扰着他的感应。铜镜肚子里藏着的古绢秘本和铜镜属于不同的时代,但不同时代的器物糅在一起的感觉,至多让他觉得复杂。复杂和受干扰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没落史”上记载着,铜镜曾经是一件进行巫术仪式的器具,除了巫术力量,除了万物皆有灵的灵,还能想出更好的解释来说明干扰的来源吗?可是,只有相互有关联的东西,才能互相干扰。如果两股力量走在全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上,怎么会互相干扰?还有背着龟甲用转圈来占卜的笨煤球。所以,巫术真的已经没落了吗?天色越来越亮了。文彬彬趴在“没落史”上睡着了,他的口水流下来沾湿了绢纸。什么也没发生。裘泽在小书桌上支着手也睡着了。接着阿峰醒了过来,然后是裘泽、文彬彬。天完全亮了。三个少年疲倦而兴奋。一个夜晚之后,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有了些许改变。“在路上买早点吃吧。”文彬彬瞧了瞧钟说。裘泽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有点诡异,居然从文彬彬的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他以为文彬彬一定会想逃学的。“嗯。”阿峰在旁边点头。他们似乎有些期待,对于今天在远景中学将要发生的某些事情。是俞绛的第一堂选修课吗?弄堂口就有大饼油条卖,裘泽和阿峰爱吃油条,文彬彬只吃大饼。“现……现在的时……时……”阿峰一跺脚,开始念绕口令:“有个小孩叫小杜,上街打醋又买布。现在时候不早了。买了布,打了醋,回头看见鹰抓兔。打车挤公交都要迟到。放下布,搁下醋,上前去追鹰和兔。我能带一个。飞了鹰,跑了兔,洒了醋,湿了布。你们谁来?”“嘿!”文彬彬用力一拍阿峰的背。因为身高差距,他从来不拍阿峰的肩膀。“你这个办法真好,他这样就不口吃了。”文彬彬转头对裘泽说。“混着绕口令说话,”裘泽摸了摸耳朵说,“有点怪。”“怕什么,让人一见就不会忘记,男子汉的真性情,华丽的“把妹大杀器”啊!”“是……吗?”裘泽很怀疑地看文彬彬。对于“把妹”这件事,他的这位宅男胖子好友向来只在虚拟世界里大胆驰骋,现实中绝对是个软脚虾,只会心情激动全身无力远远扒着墙角双手颤抖。“干什么这样看我?我相信总会有一个女孩看到我的内在美。”文彬彬很敏感地发现了裘泽的潜台词。“谁……谁来?”阿峰有点恼火,眼前的两人完全没管他刚才说的话。阿峰的坐驾是一辆经过改装的二十七寸永久牌自行车,加装了动力系统,换了轮胎和钢圈。这辆车两三个月就要烧坏一次马达,昨晚阿峰才把新的换上去。“我还是迟到好了。”文彬彬立刻这样回答。裘泽没说话,但他的表情明白地表现出和文彬彬同样的立场。作为兄弟这是很恶劣的表现,阿峰板着脸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哈!”一辆空着的载客摩托驶来,文彬彬跳起来拦下,飞快地跳上后座。“你带小泽吧。”他开心地朝裘泽挥手,一溜烟去远了。“放心,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我不会开到七十公里的。”阿峰安慰裘泽,他的绕口令和说话混合的技术更娴熟了。“六十公里。”阿峰耸耸肩,指了指后座。这辆改装自行车的确飙不到太高的时速,八十公里的时速多开一会儿马达就又得烧掉。阿峰很照顾裘泽,把速度维持在六十公里上下,从没超过六十五公里每小时。可是……他几乎从不在大路上开。这很能理解,被警察逮到就糟了。每个优秀的都市飙客都是张活地图,阿峰更是登峰造极,不要说小路,这座城市的每个居民小区,甚至每条弄堂他都了如指掌。基本上,阿峰选择的路径,只要裘泽把双臂张开,就必然会挂倒一串行人。当然,要是裘泽真敢做这样的动作,很可能在祸害到别人之前,自己第一个从车上翻下去。正是上班的高峰时间,小路小弄堂里行人总是很多的。在这样的环境里,六十公里。裘泽紧紧闭着嘴,要是像小女生一样尖叫出来,就太“逊”了。他原本还想一边坐在车后一边吃手里的油条,真是太久没有坐阿峰的车,居然会有这样的妄想。裘泽虽然没有尖叫,但尖叫的人还是有很多。比如面前两个看上去正急匆匆去上班的女人,并肩走在一起,已经完全没有容改装车通过的空间了。看见这么凶猛地冲过来的自行车,尖叫是她们能最快做出的身体反应。两个女人朝两边躲,但动作比起阿峰的车来,还是太慢了。所以阿峰只能急刹车,前后两个轮胎都冒起青烟。然后再加速,多出的一秒钟已经让两个女人躲出了足够的空间,至少在阿峰看来是足够了。这辆车的最高时速显然并不能让阿峰满意,但是加速度还行。“咔”,裘泽手里脆脆的油条忽然居中折断,断的那截带着惯性飞撞在一个女人的胸口,再弹开。女人们转过头大骂。“急着寻死啊,看撞不死你们。”蕾丝边低领白衬衫上多了一点油渍的女人骂得最响亮,她恶狠狠地看着阿峰和裘泽冲向弄堂的那一端。那儿是一扇有槛的铁门,虽然没锁,但刚才她进来的时候随手带了一下。然后她就目瞪口呆地看见,这辆凶暴的、前所未见的自行车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差点要撞到铁门的时候,前轮突然抬了起来,橡胶轮胎准确地撞在铁门上的一根竖栅栏上。骂声突然中断。铁门猛地被撞开,然后飞快地反弹回来。裘泽感到后脖子上刮了一道凉风,轰的一声响从后面传来。“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阿峰欢快地念着绕口令,就像在唱歌。他感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滋味蔓延开,仿佛有一对翅膀在身体里孕育着,下一刻就会破背而出,展翅腾飞。绝对,绝对,绝对,再也不坐阿峰的车。裘泽在心里发誓。毫无疑问地,两个人在文彬彬之前到了学校,当然也没有迟到。裘泽花了很久,才从阿峰的后座上挪下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进校门,像个机器人。“后座太硬了。”裘泽龇着牙说。不过他立刻改口:“当我没说过。改成软的我也不会再坐了。”远景的校门口从来就不缺昂贵的轿车,尤其是在这个上学的时间。所以阿峰这辆改装自行车就显得很“拉风”了,许多时候,拉风还是寒酸,关键在气势。教室里依然没坐满,和昨天比更空了一点,早自习铃刚刚响过,木头的位子空着,往常他总是最早到教室的几个学生之一。“切,这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没胆。”一分钟前走进教室的文彬彬说。“嗯?”裘泽问。“要是他这两天出现的话你就知道了。”“昨天放学阿峰揍他了?”裘泽压低声音问。“干吗只提阿峰,是我们两个。”文彬彬很不满意地说。看见裘泽有些担心的目光,文彬彬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没事,阿峰打架从小打到大,有分寸的。”如果他的手指不是又肉又短的话,这一招还蛮有型的。啪!李两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讲台前,把黑板擦反过来当惊堂木在讲台上重重一敲,顿时一股烟雾腾了起来,把她的上半身罩住了。教室里立刻变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在心里为李老师的这一手赞一声“好牛”。难道不是吗?细小的白色粉尘这下子沾得她衣服上、头发上、脸上全都是,她既不咳嗽也不擦拭,只是满脸怨气地看着她的学生们。李两光今天的妆很重,还上了眼影,很精神,却又有点憔悴。裘泽觉得从昨天开始她就不太正常了,用粉笔擦敲桌子,全校没有第二个老师敢做这么有创意的事情,她自己从前也不像这么豁得出去的女人呀。“上课了,班长呢,怎么不叫起立?”她怒气冲冲地问。班长叫王玫,一个长得很中肯的女生,这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讷讷地问:“现在上课了?”“刚才不是打过铃了,你们都没听见啊!”李两光更怒。“可是……那是早自习铃……”李两光愣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表。看表的时候她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在自己身上慢慢挪动了一圈。“你们……早自习。”她说完,低着头急匆匆走出教室,冲女厕所方向一路小跑而去。留在教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轰地炸了锅一样交头接耳起来。“李两光今天的气色真差,这都是命啊!”这种不伦不类的话,当然只有文彬彬才能摇头晃脑地说出来。早操的时候李两光没有出现,第一节数学课她也没出现,改成了自习课。第二节体育课。第三节筋肉人雷世仁的物理课,居然也请假。第四节课是音乐。这个上午,高二班真是过得无比悠闲。中午吃饭的时候,马甲坐到了裘泽的旁边。其他地方还有空位,马甲偏要坐过来,这可不太寻常。马甲叫马如龙,很有气势的名字。他是木头跟班里跟得最紧的一个,马甲这个外号就是从跟班甲衍化出来的。马甲坐下来,埋头吃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问对面的文彬彬:“昨天放学你们去哪了?”“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之前给阿穆打电话,他妈接的。阿穆在医院里,昏迷了。”裘泽原本在吃饭,听这话吓了一跳,抬起头看阿峰和文彬彬。文彬彬也愣了愣,不过他嘴倒硬得很,立刻说:“真遗憾,你打算去看他吗?别叫我。”马甲认真地看了文彬彬一眼,又瞧瞧阿峰,说:“昨天阿穆开了一辆MINI敞篷来,他没驾照不敢停到校内,放学的时候让我们几个等在校门口,他要载我们炫一把车技。不过我们等了他很久,他把车开来的时候,额头上磕破了。”说到这里,马甲看了裘泽的额头一眼,那儿已经快好了。文彬彬埋头吃饭,没说话。“阿穆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的。”裘泽松了口气。木头虽然讨厌,但还不算个大脓包,为了维持老大形象,被揍以后也硬说是自己不小心。“不过我在等他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口胡!轰杀了你这未够班的废柴!’”裘泽剧烈咳嗽起来,他被饭呛到了。“就是从阿穆停车的露天停车场方向传过来的,文彬彬,那不是你喊的吗?”“切。”文彬彬发出了一声其实并没有意义的不屑。他心里正在斗争,到底是否认呢,还是像个伟大的斗士一样承认下来。“走了。”阿峰推开吃完的餐盘,站了起来。文彬彬松了口气,随着阿峰扬长而去。“那后来他载你们了吗?”裘泽在离开前问马甲。“载了,不过他精神不太好。开的时候我都提心吊胆的。”马甲看着阿峰和文彬彬的背影,说,“其实听他妈说,阿穆今天早上还只是没力气,快中午的时候忽然就晕了。要是被打伤好像也不会这样。”裘泽点点头,快步追上两人,凑到操场上一个僻静的地方。“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下手知道轻重的吗?”裘泽问文彬彬。文彬彬看看阿峰。“应该……没……没问题的。”阿峰说。裘泽皱起了眉,阿峰说话要比文彬彬靠谱许多,可是现在木头昏迷进了医院,真的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吗?得到阿峰的支持,文彬彬精神一振,说:“就是,都是挑肉厚的地方揍,一共也没打他几下,额头上那下也是皮肉伤。否则他还能好好从停车场里把他的车开出来?”“你喊那嗓子算怎么回事?”裘泽瞪他。“那……那是沸腾的热血,是满溢的灵魂。”文彬彬扬起头骄傲地说。裘泽叹了口气,他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只在操场上走了半圈,就有人来找文彬彬。下午俞绛选修课的学生名单,文彬彬还没有完全决定。他要把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利保留到最后一刻,许多人都不得不来讨好这个胖子。再过半小时,他就必须把名单交给学生会,由专人抄在校黑板报上。裘泽不打算观赏文彬彬是如何得意扬扬地刁难同学,他得去找俞老大。昨天有件事忘记和俞绛说,他需要她帮个小忙。俞绛的办公桌上被照片铺满了,她正对着照片,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照片上是“没落史”,比原版的尺寸放大了一点。“乌龟猫呢?”俞绛抬起头问。“忘记了。”裘泽有些尴尬地回答。“你吹牛的水平真是烂透了,”俞绛嘲笑他,“以为我会把你的宠物吃了?”裘泽摸摸耳朵,他的确有类似的担心。“原来你拍下来了。”他有点拙劣地转移话题。“因为我很感兴趣。”俞绛啪地把笔记本合上,裘泽没来得及看到上面都写了些什么。“研究巫术?”俞绛笑笑,有些狡猾。这让裘泽觉得她在什么地方放了个钩子正等着自己。“嗯,我想查是谁把铜镜委托拍卖的,但是拍卖行不太愿意帮我这个忙。”裘泽赶紧先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知道了,回头我去给他们打个电话。”俞绛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没落史”最后一位记录者的下落,她也是非常关心的。“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头发比前天刚见你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俞绛问。和她谈话总是感觉不可捉摸,思维是跳跃式的。“这两天是长得比较快。”裘泽回答。他的头发留到现在的长度,原本已经长得极缓慢了,可是这两天又突然加速。他的特殊感应总是和头发的长度有着密切的关系,头发越长感应也随之变得更敏锐起来。“哪有长得这么快的!说起来,我在这个学校没见到其他学生留长发啊,为什么就你不规矩呢?”裘泽奇怪的头发并不是什么秘密,俞绛既然问了,他就老实地说了关于头发的困扰。俞绛手指拈着豆子在桌上笃笃敲了几下,然后把豆子弹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裘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不仅是你的乌龟猫有问题,你也有问题呀,我的小徒弟。”“这只是一种奇怪的病。”裘泽小声说。“我刚才就说过,你吹牛的水平真是烂透了。”俞绛盯着裘泽的眼睛,然后就笑起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裘泽绕了一圈,一口气丢了十几颗豆子进嘴里,大声地嚼着,很高兴的样子。“不止头发会长长这么简单哟,你。”她再一次转回裘泽面前的时候说。裘泽生出无所遁形的无力感,俞绛的眼睛实在是太毒了,所以她才能在这一行干得这么好吧!可是就连文彬彬和阿峰,也只是隐约觉出他有些不同,裘泽从来没有完完全全地告诉过他们自己的秘密。难道现在要对才认识几天的俞绛坦白?以俞绛的精明,只要自己跟着她学习古董,特殊感应这个能力也瞒不了很久吧。“你拜我做老师,我都准备倾囊相授了,你居然还不肯和老师坦白,有没有听说过天地君亲师啊,心里有没有一点尊师重道啊!”从前半句的一脸委屈到后来的大义凛然,俞绛脸上的表情太丰富,缺了点可信度。裘泽心里很挣扎,俞绛都这样说了,如果自己还抵死不认,有什么下场可很难说啊。“虽然从道理上讲你是不该跟我隐瞒的,但这也是你的一个小秘密,有点犹豫在情理之中,我也能理解。”俞绛话锋一转,突然伸手揽住裘泽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说:“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这样相互交换,大家都不吃亏。”裘泽被她这样伸手过来钩住肩膀,只闻到一股淡淡香气钻进鼻孔,窘得把自己拼命缩起来,免得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奇怪,俞绛这样一个女王似的厉害家伙,身体也是软软的……脑袋有点乱的裘泽冒出了一缕属于男人的胡思乱想。俞绛在他耳边说完这句话,对着他的耳孔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就看见他的耳垂迅速红了起来。“哈,红了红了。”俞绛伸手捏住裘泽的耳垂,用力拉了几下。“痛痛痛,放手,痛痛。”“讲不讲?”俞绛说了三个字又拉了三下。“哦。”俞绛一把手放开,裘泽就去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另一边,感觉似乎两边已经不一样大了。裘泽乖乖把自己的秘密讲出来,俞绛听得眉飞色舞,好像是她自己有这种能力似的,还不时追问细节。“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就对古董有一套,原来是有作弊器。”裘泽正要对作弊问题小小分辩两句,俞绛又感叹说:“能作弊的感觉一定好极了,你说对不对?”裘泽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肯定和巫术有关系,可是不需要巫术仪式,能随时发动,这样的能力又不符合一般意义上的巫术。”俞绛摸着自己的下巴说。“就是说,你碰到任何东西都能有感觉,任何东西?”俞绛想了想问。“嗯。”裘泽点头。其实这两天来,他感觉只要自己专注在某个东西上,就算没有亲手触及,也能有些感觉。当然比亲手触碰弱得多,也并不总是能行,这时就没有说出来。“你说,你感觉到的会不会就是灵?万物皆有灵的灵?”俞绛瞪着他问。“灵?”裘泽愣住了。“可灵……到底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问俞绛。“我怎么可能知道。只不过巫术概念里说万物有灵,当然就是说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灵来对应。这个灵既不是物质的,又和对应的物质有某种关联。这岂不正符合你的感觉?”“是吗?”裘泽依然疑惑着。“废话。你摸摸这壶,有什么感觉?”俞绛指了指桌上的一柄紫砂壶。“五六十年的样子,还有塑造泥胎时候匠人的小心翼翼。”裘泽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感觉慢慢说出来,“后来许多次注水又倒空,变热又变冷,混在一起的茶叶味道……”感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硬要说出来,就会乱七八糟、词不达意。“好了好了,你看如果是我摸一摸这把壶,会有什么感觉呢。坚硬,表面粗糙,有点微凉。我的这些感觉,来自一个有着物理结构的紫砂茶壶。它的物理结构也都能支持我的感觉。可是你的感觉,来源显然和我不一样。任何物理结构都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我的感觉来自于灵?”裘泽觉得这样的说法好像有些道理。“放心,我不会再找你家乌龟猫的麻烦。”俞绛笑眯眯地说。裘泽缩了缩脖子。“不需要巫术仪式就能感觉到灵,你绝对是个巫术天才啊!说不定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感觉到灵了呢。要是你能进一步和灵沟通,就可以施展巫术了啊!”俞绛啧啧地摇着头,盯着裘泽左看右看。“巫术可是有很多好作用的,比如让人力气变大,头发变多,肤色变白,人变漂亮。最最关键的……”俞绛压低声音说,“肯定有巫术能让人不放屁,你一定要帮我研究出来。”千斤重担压在裘泽身上,让他觉得好不自在。如果那根本就不是灵呢,他在心里嘀咕。“那个,你的?”裘泽提醒俞绛。“什么我的?”“秘密?”“我的秘密?哦哈哈,我们说好的嘛,你说了你的秘密,我就说我的。不过我说过时间吗?”俞绛问。裘泽狠狠盯着她。“放心啦,总会告诉你的,在我心情好的时候。哦哈哈。”她现在心情还不够好吗?裘泽在心里气恼地想着,反正他的心情不太好。窗外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刚才就开始了,不知是什么事情,现在居然开始有女生尖叫起来。“见鬼,有人在操场上跳脱衣舞吗?”“俞老师,俞老师,俞老师。”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很快许多人一起在楼下叫喊起来。俞绛走到窗边,推开窗往楼下看是怎么回事。大概体育馆里所有的软垫都被搬来了,叠成了高高厚厚的四方形,仿佛有人要跳楼一样。不过在这些垫子上面,贴了几个大字。“俞绛我爱你。”旁边围了许多层的学生,正在仰着脖子大喊,看见俞绛探出头来,越发地兴奋起来。“是哪头猪!”俞绛大骂。学生们忽然都不喊了,他们抬头往更高的地方看去。俞绛也把身子探出去,探出脖子抬头往上看。裘泽也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瞧见俞绛飞快地把头缩了回来。然后从楼上就掉下来一个人。这个从楼顶天台上跳下来的人,绑了二十几个氢气球在身上,每个氢气球都用红色的笔画了大大的心形。气球把他的重量减轻了许多,加上此人眼疾手快,肌肉强健,在落到三楼俞绛的窗前时,伸出手一搭,就停在了窗外面。“雷老师好帅!”下面有无知女生尖叫起来。这个人当然就是整个上午请了假弄这些道具的筋肉人雷世仁。雷世仁吸取了昨天露肌肉的教训,穿了白衬衫,还戴了个领结。这时他手扒着俞绛的窗台,只露出了脑袋和领结,当然,还有那一堆画了心的气球。“如果这窗户是往外开的该有多好!”俞绛回头对裘泽说。雷世仁处于特技动作成功后的激动中,没听见俞绛的话,否则不知道会不会很配合地松手掉下去。“昨天我就说过,我不会放弃的,我要给你看我的创意。”雷世仁打理好自己的心情,鼓起勇气在窗外大声说。“这就是你的创意?智商没超过七十的人难怪会想出这样的创意。”“哦不不不,我想我的创意还是很成功的。”雷世仁侧过身体,很骚包地冲下面挥了挥手,那群无知少男少女们顿时又叫了起来。俞绛铁青着脸,回身从桌上操起一块长条形的红木镇纸,对雷世仁说:“看来你的创意对下面的人是很成功,那你就给我赶快下去吧。”啪。雷世仁迅速换手,闪过这一击,大叫:“哦不不不,请给我一个机会,我只需要一个机会。”“机会?”俞绛哼哼了几声。“对对对,我小时候测过智商有九十多,过七十的。”“屁,那种乱七八糟的测试题也算准的?那我再给你猜一个,三秒钟你听好,不尽长江滚滚来,打一法国城市。”“一……”“二……”“哦等等……”雷世仁急了,说,“是,是那个,我知道了,是,是巴,巴……”“巴你个头。是波尔多。”俞绛一镇纸敲下去。啪啪啪啪啪。雷世仁运动神经大爆发,扒着窗台的手不停交换,连躲了好几下。“躲,我看你躲。”俞绛改换方向,一镇纸敲在雷世仁脑袋上。“噢。”雷世仁痛呼,用空着的一只手捂住头。“啪。”这下没有手换,终于被敲到。“啊……我不会放弃的。”雷世仁喊着口号掉了下去,摔在垫子上,压爆了好几个气球。楼下所有摇旗呐喊的人都闭了嘴,鸦雀无声。“跟我来这套。”俞绛关了窗户,嘿嘿拿着镇纸虚敲了几下,斜眼瞧缩头躲得远远的裘泽。“你说我最后那招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帅不帅?”“帅。”裘泽还能怎么回答。这下大家该都看清楚,这个新来的俞老师是什么样的人物了吧!他心里想。下午全班都在讨论中午的这一幕,相信全校其他班也都一样。俞绛变成全校毫无疑问的人气女王,瞬间多出许多不怕死的拥趸。还有好些好事之徒在讨论,不会放弃的筋肉人下一招该是什么。所以到了选修课开始时,非但没有一个学生被凶暴的俞老大吓跑,反而在教室外还挤了许多人,最后被其他选修课老师很没有面子地派人拉走。“这个古董课嘛,反正我也没多少期望,我随便讲讲,你们随便听听。最好呢,你们家里有什么东西,我给免费鉴宝,顺便讲讲来历,这课就好上了。”这么不负责任地开宗明义,只有俞老大能说出来。第一堂课当然没有人带东西来鉴宝,讲完了最基本的古董①这两个字的来历,俞绛就开始讲《清明上河图》。这倒和前天那幅假画没多少关系,选这个题目,纯是应景。因为《清明上河图》正本已经出了北京故宫,正一路南下,在各个城市的博物馆里展出。目前还在第一站南京,过段时间是杭州,然后就会到上海。像这样的千年古画,每公开展出一次,空气湿度和光照的变化都会对画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害。所以这是极少有的盛事,各地媒体都争相报道,连画还没来的上海,都有报纸开始预热性地做新闻了。关于《清明上河图》,传说中的奇闻逸事非常多。比如这幅图和《金瓶梅》②的关系,多少次被偷出皇宫,生存年代跨了几百年,随便挑一些出来,在俞绛这张嬉笑怒骂、荤素不忌的嘴里说出来,都让下面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听得有滋有味。“你们看,为了这画惹了一堆破事儿出来。”俞绛用教鞭在幕布上的《清明上河图》片断投影上敲打着。“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很看重这幅画,觉得是宝贝呢?肯定你们有人觉得,这幅画也不怎么样。很关键的一点,是这幅写实的汴京画卷上,透出的富足祥瑞的气息。繁华、祥和,这是皇帝最看重的,所以拥有这样一幅画,就有点吉兆的意思。就像以前四方蛮夷来朝,进贡白犀牛冒充瑞兽麒麟,骗回大堆赏赐一样。皇帝一喜欢,上有所好,画的价值立刻就飙上去了。”像《清明上河图》这样知名的国宝,裘泽当然也是比较熟悉的,俞绛所说的这些,他基本上都知道。幕布上投影出的画卷慢慢拉动,裘泽用心观赏,当沉浸到画面中时,自然就感觉到了画里的祥瑞安宁之气。这却不是泼墨写意的山水意境,而是那极写实的街道房屋、舟船流水、行人牛马组合在一起,把一千多年前北宋都城汴京的城市气质完整拓印了下来,从而带给人这样的感觉。然而除此之外,盯着这画看得久了,裘泽心里却有些异样。就如浅睡时屋中旁人的低语,既无法听得清楚,也不知是真是假。这样的感觉一生出来,裘泽就极不自在,不由得擦亮眼睛,更仔细地看幕布上的画,想找出异样感觉的源头。“张择端到底是什么时期的人,我个人的意见和主流一致,北宋末期。他画这幅画工程是很浩大的,光事先的观察写生,我看就得好几年工夫,底稿肯定更是打了无数次。也因为他画得实在太真实,太详尽,使这样一幅画有了照片的效果。也就是说,可以认为这幅画真实反映了一千多年前汴京街道的情景。所以催生出好多门研究这幅画的学问。比如说通过这幅画来研究北宋的经济、服饰、河运等等。“举个例子,你们看这画上街道的两边都是店家,招牌到处都是。这里是‘新酒’、这里是‘天之美禄’,都是酒名,表明当时酒业的发达,酒店有正店和脚店,有点像旗舰店和分销店;这是‘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这是‘赵太丞家’,赵太丞是医官名称,表明当时看病买药还是比较方便。当时还流行熏香,像这家‘刘家上色沉檀楝香’……”等听到俞绛说出“刘家上色沉檀楝香”这几个字,裘泽突然之间记了起来,啊地叫了一声。这一下不仅身边的文彬彬、阿峰和其他同学都诧异地向他看来,连台上的俞绛都听见了,讲课也停了下来,见她的徒弟眼珠子瞪得溜圆,张开的嘴还没有合上,像突然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裘泽此刻却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心里只是想着,原来七年前被烧毁的南街北街,竟然是完全仿照《清明上河图》建造起来的!难怪在照相怪客的店里看见报纸下的老照片时,会有奇怪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怪异绝伦,谁能想得到呢?现在听俞绛说到“刘家上色沉檀楝香”这块招牌,才一下子串了起来,非但老照片上空空荡荡、街道上的招牌全都是仿照《清明上河图》,连房屋、牌楼、虹桥,甚至莲河,都和画中一模一样。画里的这条河,也正是和莲河一样,在流过虹桥不多远的地方就突然掉头北去,要在中国找到这样一条河,也得颇费工夫呢。不知当年那位地产商,是因为莲河才想到重建《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色,还是有了这个构想再找到莲河。只是这样的一番苦心在向世人揭示之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去,实在是太可惜了!然而却不仅仅是这样。如果裘泽想到的只是南北街的原型为《清明上河图》,他只会惊讶而不是震骇。然而“刘家上色沉檀楝香”就像是一个触媒,刹那间他的脑海里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裘泽并不敢确信他所想到的情形是真的,因为那太匪夷所思,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强烈的错愕和好奇让他现在就想冲到南街去看一看。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里不断地滋生出来,在脑海里纵横盘旋。裘泽难得露出这样傻愣愣的模样。俞绛一边讲课一边不时去看裘泽,心里纳闷,决定下课之后立刻找他来问一问,究竟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俞绛刚生出这样的念头,就见到裘泽突然站了起来,推开阶梯教室的后门,文彬彬和阿峰纳闷地看着裘泽这样走出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靠!俞绛在心里大骂一声,耐下性子又讲了几句关于《清明上河图》画中时节究竟是不是清明节的考证,终于忍不住眼珠一瞪嘴一歪,砰地握着拳头往讲台上一敲,把所有的学生都吓了一大跳。“那么,今天就讲到这里。”俞绛宣布,然后快步走出教室,把一干学生扔在了里面。俞绛快步走到校门口,斜眼老赵正靠在门边张望,今天收旧货的现在还没来呢。“刚才有个长头发的小王八蛋出学校了吗?往哪边去的?”俞绛问。“喏。”斜眼老赵用眼神一指方向。“烦您老用手指一指,这么看我怎么知道是哪边!”郁闷的俞绛再问。斜眼老赵的眼神,谁知道他在看哪边啊。“那儿,铁定是去南街啦。”俞绛一路往南街急赶,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够快,怎么还没看见那长头发的小王八蛋。南街上人和平时一样的多,她左看右看,对找到裘泽越来越没有信心。有心打他的电话,自己的手机却落在办公室里,根本就没带在身边。到底裘泽碰到了什么事情呢,俞绛心里琢磨着。原本想下课找裘泽问个清楚,结果他半道开溜打破了如意算盘,这么不给面子,俞绛立刻生了一肚子无名火,根本没多想就追了出来。现在追不到裘泽,她也就当逛南街,并不准备立刻回学校。至于教室里那些一堂课上到一半就被扔下的学生,已经被她完全忘记了。这南街俞绛当然也是极熟的,走了一阵,嘴里有些渴,知道不远处有个凉茶铺子,就往那边去。凉茶铺子前停了辆收旧货的小三轮车,中年汉子老张坐在篷下的圆凳上,半低着头,慢慢抿着凉茶。在小三轮车的旁边,站着个长发少年,并不上前去买凉茶,只是盯着这个铺子发呆。“嘿,你小子在这里。”俞绛上去重重拍他的肩膀。少年转过头,看见俞绛,却并不怎样惊讶。只因让他惊讶的东西已经太多太多。“你看这凉茶铺子,像不像香饮子?”少年问。“什么香饮子?”“就是《清明上河图》里卖香饮子的小贩。”少年伸出手,一指凉茶铺的招幌。“爽口凉茶,祖方秘制。”“好吃吗?”招幌下,女老板问刚吃完的中年汉子。“嗯,再来一碗,我带着。”汉子一仰脖,把最后一点倒进嘴里,站起来咧开嘴笑了笑。“如果这就是《清明上河图》里的长街,那么香饮子在画里的位置,恰好……”裘泽的眼神从凉茶铺移到俞绛莫名其妙的脸上,“恰好,就在这里。”

西非某些部落相信做梦就是灵魂出游,巫师常设置圈套捕捉梦中出游的魂魄,捆绑起来吊在火上烤炙,魂在火中萎缩,主人就会病倒。真实和虚幻的边界时常让人难以琢磨。梦境和现实之间有着隐秘的通道,当你接近时,强大的引力让你不知身在何方。许多人想找到一条通道,也有人想远离它。无论如何,笼罩着透明雾霭的南街,肯定是其中之一。裘泽和俞绛并肩走在南街上。时间已经不早,虽然夏末秋初天暗得晚,但已经有些红灯笼在街上亮了起来,开始勾勒起夜晚的韵味。南街的夜晚是别有一番风光的。裘泽指着街边的一家酒吧,说:“在《清明上河图》中,这里就是挂着‘天之美禄’的酒家。”俞绛朝这家酒吧看去。酒吧的门敞着,里面都是长条的简陋木桌椅,圆立柱上打进了许多大铁钉,还悬着一把吉他。四壁多挂着波普风格的照片,酒柜后的墙上是一排大幅的数十年前领袖像。门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人,双腿交叠,淡淡地望着街上路人。俞绛知道这个女人的故事,她和一个荷兰男人开了这家酒吧,酒吧的风格都是那男人布置的。有几年,每个晚上男人都会对着女人弹吉他,所以酒吧的生意好极了。有一天男人不见了,酒吧的生意淡下去,女人每天坐在往日的阴影里,也不知她有没有把债还清了。俞绛望了这女人一会儿,稍稍闭了眼睛,回想《清明上河图》上的画面,用手斜着一指:“在画里,那个方向不远处,应该有个看相的。”然后她转过头,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数十步外,行人交错的空隙间,可以看见有个术士在街道一侧放了把竹椅,身前摆了个写了“铁口直断”的纸架子。问卦者是个中年男人,皱着眉毛,耸起一只眼睛,并不很在意的样子。只是腰已经不知不觉弯了下去。俞绛看向裘泽,两人四目交会,都无言以对。这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每个角落都暗合《清明上河图》上的布局。“香饮子”对着凉茶铺子,“天之美禄”或“新酒”都对着酒吧,“神课”和“决疑”的地方现在都有算命先生,“久住王员外家”的招牌处如今是家青年旅舍。回忆起来,《清明上河图》卷末那处竖着“解”①字的店家,就是现在的那家拍卖行小楼。而那些卖书画、木器、笔墨、奢侈品如“刘家上色沉檀楝香”这样的熏香铺子,以及各色地摊,现今都成了卖古董的大小铺子。难以解释的对应关系。如果说被一把火烧去的复古南街是地产商特意照着《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色造出来的,有相同布局不足为怪,那么之后在废墟上陆续重新建设起来的新南街,竟也有这样暗中相合的布局,难道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吗?聚集在这条街上的古董商人,来自天南海北。而像开青年旅舍整天挂着笑容的浪子小二、坐在酒吧里再不会笑的女人阿芳、总问“好吃吗”的凉茶铺女老板,都各自有各自的故事。要说他们是被安排好,在街上的某个地方开某个类型的店,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却发生了。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看不见的法则建立了隐形的轨道,让人们缓缓滑落到了今天的位置上。裘泽和俞绛此刻所能想到的,是同样的两个字:巫术。他们走在这条街上,感觉却像是行走在一幅巨画中。这样的念头一从心里生起,往来的行人、两边的建筑,虽然都披着现代气息的外壳,却总觉得像是《清明上河图》里景物的虚影化身一样。裘泽又想起了照相怪客的鬼相片。那些相片里的虚幻楼阁,现在想起来,分明就是被烧毁前南街的楼阁,又或者……是一千多年前张择端绘画时所对着的那片绵延十里的檐角屋梁。俞绛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豆子,直到把兜里的那小包豆子全都吃完。“其实南街和《清明上河图》里的长街,并不完全一样。”俞绛的舌头在嘴里四处卷一卷,把豆渣都吞进肚里后,对裘泽说。“你说的是南街太长了?”俞绛点头。“可是……”裘泽说了两个字,就沉默了起来。《清明上河图》的卷末,是一个十字路口。南街上也有很相似的这样一个十字路口,然而过了这个路口,南街还要一直延伸到镇子上,这多出来的一段,却是在《清明上河图》上找不到的。“你想说,如果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并不完整的话……”裘泽点了点头。《清明上河图》后半段缺失之说,一向是关于此画最热门的讨论,围绕这一点有过许许多多的考据,从历代的记载到印章和纸张的缺少。比如明代大学士李东阳在正德乙亥年对此图的题跋说“图高不满尺,长二丈有奇”。又有邵宝题说“长不抵三丈”,换算成今天的尺度,这幅图该在七米左右。可实际上,今天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只有五点二八米。“哈,难不成这条长出来的南街,还成了你判断《清明上河图》确实有后半截的依据了?”俞绛用嘲笑的口气说。“前天那幅假画……”裘泽停下脚步,看着俞绛说。“干吗提起那幅画?”俞绛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我是不太记得里面画的是什么了,难道你记得画的内容?”裘泽点点头。“画里的内容……和后面那段南街有什么关系吗?”“我也记不太清。似乎有点像。”“切,什么大概啊、似乎啊、好像啊,这些词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画看不见,说这没意思。”想起那幅画,裘泽自然就想起了把那幅画拍走的“三道横线”。他说买回去挂在厕所里,真的吗?拍卖会上“三道横线”一直在往手上写字,再印到纸上。这种怪异的举动让裘泽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就像俞绛在小树林里蹭树时,裘泽认为她神经不正常一样。可现在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会是一种巫术仪式吗?“哈,‘王家纸马店’现在成了卖纸的,虽然都沾了纸,不过这个对仗似乎不太工整。”现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昨天裘泽经过的那家挂着对联的纸铺。《清明上河图》里,这儿是卖清明节上坟烧祭用品的“王家纸马店”。裘泽往门旁扫了一眼,原来下联是“落花归燕总相联”。“沧水巫山原有对,落花归燕总相联”,这是一副咏对联的对联。“小泽。”一个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裘泽看着走到店门口的少女,怔了怔,才说:“苏忆蓝?”和三年前相比,少女长高了些,身子还是一样的纤弱,只是双眸顾盼之间,却多了些什么。“真巧。”裘泽嗫嚅了一番,却只说出这两个字。俞绛站在一边,眼神从这个瞄到那个,嘴角慢慢往上弯。“其实昨天就看见你了,只是快三年没见,不太敢认。你居然留长了头发。”裘泽摸着耳朵笑了笑,心里却想:她的确变了。初二她辍学的时候,还和他一样,是个内向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呢。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少女多出来的那股气质是一种坦然自若的神采。和三年前一样的不张扬,但内里却变得硬气许多。然后裘泽又从她的话里嚼出了些味道,他本以为苏忆蓝正在店里挑纸,她的毛笔字写得非常漂亮。他往店里扫了一眼,有些讶异。“这店?”“我现在是女老板哟,履任第二天。”苏忆蓝微笑。“原来的那个呢?”“生意不好,就盘给我了。”“啊,那个,这是我老师……”裘泽才想起俞绛来,转头一看,她却早已经不在身边,自己走掉了。裘泽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回来。“这几年你还好吧?”苏忆蓝问。裘泽又开始笨拙地摸耳朵,这本该是他先问候的话。“还好,你呢?”他只能这样说。“好啊。比那时想象的好呢。”苏忆蓝笑得舒展又自然。苏忆蓝是裘泽的初中同学,在初二的下半学期,她辍学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一个很奇怪的理由:她要回到祖籍所在的某座小县城里,接受家族里老人私塾式的教育。她离开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并且惋惜。大家都觉得虽然学校里的教育肯定有许多问题,但总要比私塾好些吧,并且那私塾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师,只有家中长辈任教的私塾。而现在苏忆蓝居然又回到了上海,并开了家小店。虽然她看起来气色不错,但裘泽却还是有些忧虑。“你家里,他们教得好吗?还在教?”裘泽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问这些,用试探性的口气说。“该教的都教了,现在就是我自己看点书。”苏忆蓝说。看她用并不在意的口气谈起这些,裘泽好奇起来,问:“那你这几年,都学了什么?”苏忆蓝有点神秘地笑了笑:“到我店里坐坐,我给你看。”店里的布置和裘泽印象里的这家店已经很不一样了,到处都挂着对联。店中央摆了一件翘头长案几,虽然只是便宜的杉木刷了层清漆,却线条流畅,古朴自然。案上已经铺就了一张洁白宣纸,旁边搁着的双龙澄泥砚,左下的龙须处缺损了一小块,露出的内中石芯上满是岁月流痕,明显不是新损的。这当然是一件古物,只这样看了几眼,悠悠荡荡的气韵就透过几尺虚空传到了裘泽心里,这是各抱情怀的墨客们千百年来在这方砚台上留下的烙印。裘泽差点忍不住要去摸一摸石砚,更直接地体验过往大豪们壮丽的精神冲击,只这样想一想,都已经神驰万里。砚上已经研好了墨,此时稍稍有些干了。苏忆蓝跪坐在长案旁的蒲团上,抓起一块极朴实的长方黑墨,蘸水再研了几下,抓起搁在旁边的一支狼毫,吸饱了墨汁,悬腕在宣纸上停了少许时候,手腕轻轻一转。裘泽一直看着苏忆蓝,她的一举一动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手腕这样轻巧地动了一下,垂着的毛笔往下一沉,却弥散出挟着千钧的凝重。好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顺着笔管缓缓而下,透过笔端拢着墨汁的千百根狼毫,注入纸中。从苏忆蓝写下第一个字的第一画起,裘泽的双眉就齐齐跳动了一下。在他面前的苏忆蓝、长案、宣纸融为了一体,起了奇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是有形的,仅是裘泽的一种感觉。但这感觉,和先前古砚隔空的遥感却又不同。空气中有着无形的电力,让他浑身都酥酥麻麻,尤其是头发根,一阵一阵,他仿佛都能听见战栗的刷刷声。苏忆蓝写得很快,一个个字在纸面上跳出来,以某种频率,和着某个曲调,踏着某种步伐,舞出一连串的奇异姿态。裘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之间孕育着。一个他从没见过,却仿佛又有些熟悉的东西。“与尔同销万古”,苏忆蓝写了六个字,停下笔,看裘泽。“你来对个下联。”她眨眼的时候带了少许狡黠。难道她在家中私塾里学的是古汉语?想想倒是很有可能。裘泽定了定神,却没能完全从奇妙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他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宣纸上的对联上。这是李白《将进酒》的最后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千年之下,仍有滚滚豪气来。只是少了一个“愁”字。裘泽想了一想,就说:“问君能有几多。”“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南唐后主李煜最著名的一句词,其中唏嘘感怀之意,任时光洗磨多久,仍绵绵不绝。和李太白的雄壮洒脱,形成鲜明对比。苏忆蓝笑了,在纸上写下了这句下联。“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对仗还算工整。并且同样都在句末少一个“愁”字。苏忆蓝写完下联,停了一停,微微闭上双眼。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此时仍没有消退,反而更壮大起来,好像宣纸上每多写一个字,它就多添了一分血肉,盘旋呼啸着,让裘泽隐隐畏惧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是自己的错觉,裘泽对自己说。苏忆蓝睁开了眼睛,执着毛笔在砚上一掭,又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把盏消愁”。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横批把盏消愁。真是绝妙的横批,多了这四个字,整副对联立刻神完气足。就在苏忆蓝落下最后一笔时,裘泽的异常感觉突然之间就消失了。仿佛毛笔落在纸上的最后一点,点开了虚空中一个无形的空洞,然后有什么东西密密地震颤起来,电得裘泽浑身一抖,这震颤就像是一声欢呼,然后顺着空洞瞬间倾泻出去,消散得无影无踪。“把盏消愁,你觉得怎么样?”苏忆蓝问。“很妙,很贴切。”“那你要记住哟。”苏忆蓝说了句有些奇怪的话。裘泽正想问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马甲打来的。“有件事大概应该快点告诉你,关于你的两个好朋友。”马甲说。“阿峰和文彬彬?”“我看见他们上了警车,就走出学校没多远的时候。”“啊?”“我就知道昨天肯定是他们打的人,”马甲哼了一声,说,“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是我的朋友。”“那你就去警局看看你的朋友吧。”马甲说完挂了电话。苏忆蓝和那两兄弟也是同学,听到他们的名字,问:“阿峰和文彬彬?他们现在好吗?”“恐怕不太好,”裘泽苦笑了一下,“我有点急事。”苏忆蓝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反正我一直都在这儿,改天再聚吧。”裘泽沿着南街一路小跑,一会儿才想起没问苏忆蓝的联系电话,不过她既然就在南街开店,总能找到。文彬彬的电话他打了好几次,铃声一直响着,就是没有人接。裘泽只好试着改拨阿峰的号。因为阿峰口吃,平时裘泽从不给阿峰打电话,只发短信。铃声响了几下,咦,有人接了。裘泽喘着气停下来,已经跑出南街范围,这儿能叫到出租车了。他打算问清楚两兄弟现在人在哪里,赶紧打车过去。“你在哪里?”“家。”阿峰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哪里?”“你家。”阿峰又多说了一个字。“啊?马甲说你们被警察抓了。”“胡说。”“那文彬彬呢,他不接手机。”当说话超过两个字,阿峰就只好开始说绕口令。“打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了个喇叭;打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了个獭犸。我们刚回来。提着獭犸的喇嘛要拿獭犸换别着喇叭的哑巴的喇叭。他今天手机没带。”虽然阿峰现在说话比从前利索很多,但好像比从前听着更费劲了。裘泽苦恼地想。等裘泽赶回家里,才搞明白,文彬彬和阿峰的确是上了警车,但并没被抓去警局。事情还真的和昨天他们揍木头有关。木头回家并没说自己被打,这种没面子的事就算是父母,他也不想告诉,不过额头上的伤怎么看都很可疑。原本儿子不认,父母也没打算就这么点小伤追究什么,但问题是木头第二天一早就萎靡不振,后来更是昏迷了。怀疑儿子前一天被打的父母这下就不肯罢休了,下午就到警局报了案。打架的时候停车场里人很少,但总还是有人看见,何况还有监视录像,一查就知。巧的是调查的老警察正好认得这两兄弟。准确地说,他认识的是文老爸。这一带飞车党的老大,不可能不和警察打交道,最近两年文老爸开始收手,和警察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而这个两兄弟见了要叫一声“巴叔”的老警察,算是和文老爸有些交情的。如果木头的昏迷真是两兄弟拳脚所致,木头家肯定会花钱请最好的律师给他们落个重罪。巴叔只能尽量拖一段时间,要是木头在这期间能醒过来,这件事多半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方便进学校找人,巴叔在校门口一直等着。看见下完四国军棋的两兄弟释然走出来,立刻就把他们叫上了警车。为的是给他们提个醒,这事情他不可能压很久,万一真到非把人带走的时候,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可就算木头醒过来,如果查到你们前一天打了人,也很难脱干系啊。穆家要是硬说落了什么隐伤,唉,这种事很难说清楚的啊!为什么你们巴叔……”裘泽问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巴叔?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苏忆蓝奇怪地让他记住的那四字横批。把盏消愁——巴暂消愁?这可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算命先生都准确的预言啊!“喂,喂!”文彬彬见裘泽忽然傻了一样张口结舌,喊了他好几声。“哦,我是说为什么你们巴叔说,人醒过来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裘泽把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眼前还是两兄弟这场劫难要紧。“因为巴叔说,最近这一带无故突然身体虚弱,并且昏迷的人有很多。医院里的床位也开始吃紧了,都怀疑是某种病毒作祟,但真正原因还没查出来。木头的症状和那些人挺像的,拖一拖,就算人没醒过来,只要医院能查清引起大面积虚弱昏迷的原因,我们也可能会脱罪。”“有很多人昏迷?”裘泽吃了一惊。“对,听巴叔说,病人的症状就只是虚弱。如果是单个病人,铁定就诊断成疲劳,压力过大,或营养不良引起的了,血常规化验和尿检指数都没什么异常。”裘泽点点头,心里依然很担忧。两兄弟会不会有事,全寄托在一种神秘的疾病上,这怎么能让他放心?说起来,要不是为他出气,他们才不会惹上这种事。“好啦,对于坚持爱与真实的罪恶的哼哈队的我们,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正义是由我来决定的!”文彬彬仿佛对这场危机完全不在意。裘泽立刻觉得自己的牙齿缝里痒了起来,这种无所谓的乐观主义,究竟要让他撞到多厚的南墙才会破灭呢?“一回来就问我们的事,你该不会是故意转移焦点吧?我们可都是看见了,你那副样子冲出去干吗?而且俞老师很快也跟出去了,别跟我说她不是去找你的。”“我去南街了。”“去南街用那副样子?我们兄弟那么多年,直径一百万光年里最让我信任的就是你……咳咳,当然还有阿峰啦。绝对有猛料的,老实交代。”“我去……”裘泽没准备隐瞒,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把剥好的橘子送进嘴里一瓣,甜里带酸的味道在舌齿间流转,让他忽地把后半段的遭遇讲了出来。“苏忆蓝在南街开店了。”“什么?”胖子大叫起来。连阿峰也张大了嘴,愣住了。“原来是会老情人去了。”胖子脸上放光地说。“哪有!”裘泽立刻否认。胖子嘿嘿笑起来,阿峰摇了摇头。裘泽和苏忆蓝的故事他们都知道的。其实也说不上多精彩,只是苏忆蓝当年临走前一天,把裘泽约到了咖啡店里,坐了一下午。真就只是坐了一下午。一个十四岁的男生和一个十四岁的女生,面对面坐着。低着头或者看窗外。他们几乎没进行任何对话,“几乎”的意思是,他们重复说了很多次“再来一杯”和“好的”。关于闷蛋裘和前闷蛋苏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少年们的初恋多是“尽在不言中”。如今听说两人再次见面,胖子燃起了八卦之魂,两眼放光,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一直到裘泽说出那副对联。“把盏消愁?巧合吧,难道她和煤球一样会预知?”“巫……巫术。”阿峰发言。如果没有苏忆蓝的那句奇怪叮嘱,如果没有鬼影照片、没落史、《清明上河图》那些事,裘泽一定会以为是巧合。可现在嘛……裘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轻轻摇头。“不对,你……你……”阿峰盯着裘泽连连摇头。眼看他又要开始说绕口令了,裘泽的头痛起来。“家里没米了,我去趟超市。”裘泽说完一溜烟跑下了楼。阿峰的思路要比文彬彬清楚许多,已经从遇见苏忆蓝的事里绕了出来,很明显这并不是裘泽去南街的原因。不过那是个比疑似预言的对联横批更重量级的消息,一说出来就会引发热烈讨论,裘泽可不打算空着肚子做这件事。从超市提着一包十斤装的米回来的时候,裘泽对着自家的大门多看了几眼。上面被人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些奇怪的图案,一些圆圈三角和曲线。昨天回家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是对门的阳阳干的?裘泽比了比,那个还不能认路的小孩似乎还够不到这么高。裘泽想起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里,画在门上的那些记号。他摸了摸耳朵,暗自嘲笑了自己几句,开门走了进去。阿峰和文彬彬赖到裘泽家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裘泽的好厨艺。手艺好、菜式多,像越来越爱方便面的文老爸,大概一个月都烧不足裘泽一天烧的菜。可是比起这两天在裘泽这儿见识到的奇怪事情,美味佳肴的重要性立刻下降到了不值一提的程度。今晚开饭的时候,两兄弟几乎没怎么尝桌上的菜,他们是就着南街和巫术下饭的。阿峰说的话一点都不比文彬彬少,因为他每说十个要说的字,就得附带上五十个字的绕口令……这么说就好像裘泽是个镇定自若的旁观者一样。实际上,他对讨论的参与度要比去了水分的阿峰高,而且内向少年的内心世界,远比外表看起来的模样丰富热烈许多。他们就如同搭乘五月花号的冒险者们,看见了那远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陆地轮廓。他们相信自己看见的就是新大陆——巫术,它确实存在。欣喜、好奇、恐惧和渴望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油然生发。而站在船头的哥伦布与其他冒险者的不同在于,他能听见眼前这片辽阔无边的未知土地对他的呼喊,这是属于他的土地,将与他此后的人生密不可分。就像裘泽此刻隐约感觉到的脉动,这是他与巫术的某种神秘联系,就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逼近。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巫术总要发挥点什么作用的,阿峰说。当然,这并非他的原话。在阿峰看来,这个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象在现实中实现的巫术,有些像随处可见的那些形象工程。华丽,但似乎没什么大用。“怎么没有用,这是掌控命运的力量!命运,这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啊!”胖子抬头看天,仿佛能看穿斑驳的天花板,直看见夜空里的星辰一样。“让人虚弱晕倒的怪病,会不会与这有关系?”裘泽设想了一个很糟糕的巫术结果。“南街这副样子很多年了,那种怪病才出现没多久。”文彬彬摇头。裘泽的手机响起来。“泡妞结束了没?”俞老大大声地问。裘泽赶忙把手机和脸贴得更近一点。“没,没……”“哟,倒看不出你这小家伙,一晚上都准备约会去了吗?现在的小孩子果然是不能只看外表啊,难道你已经不是处男了吗?嗯,十七岁,倒也不能算太早了啊。”俞老大邪恶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嘟嘟,裘泽把手机在耳边摁得太紧,不小心按到了两个数字键。“我没有,没有约会。”裘泽有一点点气急败坏地分辩着。文彬彬和阿峰对看了一眼,各自做了个怪表情。“那就给你二十分钟,我带你去个地方。”“哪里?”“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我是你徒弟还是你是我徒弟啊!”“……哦。”裘泽放下电话,胖子和阿峰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约……会?”阿峰问。“当然不是。”“那去干吗?”胖子问。裘泽无语,对此他也不知道。“不要做对不起苏忆蓝的事情哟。”胖子假装好心地叮嘱他。“嗯。”阿峰很认真地点头附和。裘泽狠狠盯着这两个人,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让他们见识一下俞老大有多可怕。二十分钟后,裘泽在弄堂口上了坐着俞绛的出租车。又过了十分钟,阿峰和文彬彬也出了门。他们准备去逛一逛越来越神秘的南街,看看会有什么发现。当然,还有看看好久不见的苏忆蓝。文彬彬有种很新鲜的感觉,他已经多久没有主动逛街了?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再就是充满梦想地去见见美女网友。巫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想。当阿峰把他的改装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文彬彬的脸色就变白了,夜里阿峰看不见胖子的脸色,看见了他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一种巫术可以让阿峰不要把车飙得那么快,文彬彬想。他像个小怨妇一样跟在阿峰的车后面走,迟迟不肯上车,回头看看已经关上的大门,开始后悔出行的决定。门上好像画了些什么,文彬彬依稀看见了那些白色的线条。他有些疑惑,皱起了眉。“上……上来。”阿峰大声说。胖子抖了抖,顿时把门上的白线条扔到了脑后,眼前可是有更值得他担心的事情呢。出租车载着俞绛和裘泽穿过了整个市区,司机一路快活地哼着小曲,直开到了上海的边缘,一处依山傍水的别墅区。出租车在蜿蜒的湖岸水道间往里开,裘泽看见在好几幢别墅的花园一侧,都有独立的小游艇码头。进门的那一刻裘泽就嗅到了一股子复杂气味。就像他自己家里一样,只是这里更厉害些。这是许许多多不同时期、不同经历的古玩放在一起的味道。如果自己的感应力再强下去,去上海观复博物馆的时候,会不会有进迷宫的感觉呢?裘泽心想。热情招待他们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俞绛叫他老黄。能住在这里都是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能让裘泽闻到那股味道,他当然也是个藏家。“您这尊大神可真是难请啊!”老黄对俞绛说。每个领域都有顶尖的风流人物,俞绛在收藏界的名头是独一份,商界里老黄这样的亿万富豪可就多了。早有人把好茶端上来,放在一张山水花卉嵌螺钿黑漆几上。客厅里被老式家具和瓷器放得稍有些满,官帽椅、太师椅、比裘泽家那张小些的当沙发用的罗汉床,比较显眼的是一对明代黄花梨高束腰方香几,看上去挺像真的。一个几上放着个龙泉窑青釉堆塑蟠龙盖瓶,另一个几上放着个青花花卉纹六棱瓶,前者是南宋的,后者是明朝的,加起来一千多年历史,看上去也像是真的。客厅被五扇嵌青花瓷画座屏分成了两个区域,另一边应该还有不少宝贝。这样的布置,墙上当然不可能光秃秃什么都没有。一幅八大山人的《芦雁图》挂在裘泽的左首墙上,橘枝野鸟,逸气横生;一幅石涛的《大涤子自写睡牛图》挂在右侧墙上,上面题着“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请吾身,如何睡牛背”。这是石涛晚年著名的传世之作,看得裘泽好一会儿拔不出眼睛。“说出来有点让人笑话。”老黄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从发迹前保留至今的习惯。“上个月收了件东西,到手的时候高兴得不行,可是时间一长,越看越别扭。”“哟,打眼了吧。”俞绛的语气间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买的时候还请了林荣华老师一起去帮我掌掌眼,刚买回来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对,唉,我找您那会儿也只是稍有点不踏实,不过又过了这么些日子,我是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啊。”老黄长吁短叹。裘泽知道林荣华,那也是上海明清家具方面的大行家了。“别废话了,带我瞧瞧去。”俞绛说。老黄领着两个人往地下走。下面本来是一间储藏室和一个能停四辆车的车库,现在被打通了当仓库,一半放老家具,一半放瓷器。老黄就收这两类玩意儿。和这里比起来,客厅里那点家具摆放就压根儿算不上满了。放眼看去,桌子叠着桌子椅子摞着椅子,几个珍宝阁贴着脸站在一边,架子床上放了一把炕几和一张琴案。在裘泽看来,这儿的木器家具真要放开,足以布置两三幢这么大的别墅,还能富余下不少来。只是现在挤成了堆,什么气韵古意都没了。老黄所说的那件东西就在一进库房的地方摆着。这是一件乌黑色的束腰带托泥宝座,宽高都有一米左右,用料极为厚实,是件大家伙。这宝座的座围子做成七屏风式样,除了座面和束腰之外,通体都浮雕着莲花、莲叶和艾草,刻工很圆润,没有一点棱角。风格是明中前期的,色泽很像是紫檀,如果东西货真价实,这样的明代紫檀大件木器珍贵到让人估价都难。市面上根本看不见,怎么估价?在这种四处都是老古董的环境里,裘泽得亲手接触到东西,才能感觉出它的年代。他刚想用手搭一搭扶手,就被俞绛一巴掌打了回去。“先用眼睛看,别总是想着投机取巧。”俞绛早已经介绍过了裘泽的徒弟身份,老黄心里还有些羡慕,在他看来,能让俞绛手把手教,这小男生运气好啊!裘泽的嘴角一抽,手背上火辣辣的,俞老大下手还真是狠。只是用眼打量,或许有了老黄前面的话先入为主,裘泽也觉得这宝座有些不对劲儿。判别紫檀的重要标准是颜色、木纹和重量,颜色似乎没错,木纹细密,但和紫檀的绞丝纹有些不一样。可木纹这点也作不得准,同种木材会因为生长地生长年代的差异,以及开料切割时下锯的角度变化,时而出现和标准木纹完全不同的纹路来。裘泽还在这边左看右瞧,俞绛已经哧地笑了一声。老黄听出这声笑的味道,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俞绛在几个部位敲了敲,又双手把着座面边沿用力抬了抬,感觉一下它的分量。“这分量我和林老师都试过,倒是对的。”老黄还怀着一线希望说。“分量是对。”俞绛点了点头。裘泽已经相当熟悉自己老师的恶趣味,这句话肯定没说完。果然,俞绛拿眼瞧着老黄的表情,停了几秒钟又说:“可是东西不对。斧子有没有?”老黄苦着脸摇头。“电锯呢?”老黄继续摇头。俞绛叹了口气,对裘泽说:“这就没办法了,本来想让你看看夹在这木头里的金属块的,多半是铅。”这种话裘泽当然是保持沉默,只当没听见。老黄终于熬不住了,问:“这的确是假的?”“这还能真?”俞绛反问。她又咚咚敲了两下,说:“这是用草花梨涂了重酪酸钾和黑色混合液做出来的。”说完用手在靠背上浮雕的莲花、莲叶上一拂,说:“这雕工不算太差,不过我见过一件类似的真品,人家那花叶都分出向背俯仰,枝梗穿插回旋,气韵通达,还有元明之际剔红漆器的遗风,一比就差得远啦。”说到这儿,俞绛朝老黄疑惑地看了一眼,说:“这东西看得仔细一点,就有马脚露出来,你也算是认真玩了好几年,当时就一点疑心没起?你说那天还有林荣华?”“对啊,林老师当时悄悄跟我说,让我赶紧下手呢。”老黄一脸郁闷。“我先前说的那件真东西,他也应该是见过的,怎么会比不出真假呢?这把年纪都活到什么动物身上去了?”俞绛说话不留半点口德,裘泽很想拿个橘子把她的嘴塞起来。“嘿,那小子真是编故事的好手。”老黄恨得牙痒痒。这把椅子买来的时候肯定不便宜,当然相比老黄的资产来说还算不了什么,只是原以为的宝贝原来是假货,这口气可让他胸闷得很。但是古玩这一行的规矩,真货假货全看买的时候自己一双眼睛,买回来就没有再去找卖家算账的道理。所以老黄也只能把这口气吞进肚里。“嗬,还有故事。老黄你难道不知道,买古玩最怕就是有故事。不过你和老林都上了当,这故事大概编得不赖,你讲给我听听。”俞绛最喜欢的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把盐。“嗨,别提了。”老黄摇着头,把两人带回一楼客厅。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简单讲了一下,自己是如何上的当。那一天老黄在南街一个地摊上淘到一件清朝的黄花梨笔筒,这可是件真东西。他和摊主聊了几句,摊主就告诉他这东西是别人家里收的,他本钱小,那人家里还有许多大件的收不起。老黄本来也只是听听,不过这摊主说,如果老黄出五千块钱,就领他去。领个路就得五千,还不带还价的,这钩子钓得老黄动了心。摊主还加了把料,说那人姓梅,是南浔梅家的后人。年纪很轻,看起来就是个浪荡子,把祖上留下的一点老东西卖了换钱花。梅家就是南浔著名的四象八牛七十二犬中的八牛之一,清末江南的巨富世家。这样的人家经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只留下点边边角角,那也了不得啊!五千块对老黄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就约了个时候,请了林荣华同行掌眼。地方就在距南街不远的小镇上,一幢有年头的老房子,这宝座放在太阳很好的客厅里,一点都不怕光线足被人看出了假。“光线好你们两个居然还都打了眼?”老黄闷哼一声:“那小子一番做派还演得真是像,明说就是卖了换钱花,不像通常那路骗子,一副不情不愿传家宝不能出卖的模样。开出的价钱还不低,又敞开了让我们看。”说到这里他尴尬地嘿嘿一笑,人家敞开了让看,都没能当场看出毛病来。别说他,林荣华那也是好大的名气,他都栽了,老黄觉得自己也不算太冤。“再说,那姓梅的小子看上去还真是有点世家贵族气。唉,就当长回见识了。烦您走这一趟,真是,谢谢啦。”这句谢谢,老黄说得有些憋屈。俞绛笑笑,说:“你先别赶人,我倒有个事想问问。”“哪里哪里,有什么事您尽管问。”老黄帮两人加满了杯中茶。“老黄你也算是上海地产界的一号人物,这个南街的来龙去脉,你应该挺清楚吧。”俞绛这句话出口,裘泽心里就一跳。他这才明白过来,今天俞绛带他来,重点是在这里。刚才老黄也说到了,他可不是今天才请俞绛来看椅子的,要不是想问南街的事,恐怕俞绛根本就不会来。“你说的是……当年广东何宏生买地造街的事,那条被火烧了的街?”俞绛点头。“这事情当年可是轰动得很,几亿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他那个房产集团本来还是相当有实力的,这一下就毁了。”老黄唏嘘了一番,问,“你想知道什么呢?”“他那时候是怎么想起来要搞这个大项目的?”“觉得能赚钱呗,要是没那把火,那儿还真能给他整成个下金蛋的母鸡。他可不单单是建南街北街,那镇上的地都贷款盘下了许多,想着这两条街一起来,能把周边的地产全都带上去。这想法可一点都没错,看看现在南街周围的情形就知道了。唉,人有时候哪……”老黄叹了口气,吧唧吧唧嘴,说:“都是命,我活到这把年纪,越来越信这个了。”“我看过烧了之前南街的一些照片,那些仿古房子还造得像那么回事,这都是谁给设计的?”原来她下午去过照相怪客的小店了,裘泽心想。不知道她有没有碰到那个怪老头。“项义诚,是项义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老黄的语调里带着让裘泽一时捉摸不透的意蕴。俞绛也没有想到,老黄立刻就答出了设计者的名字,这是个很有名的设计师吗?“这个人当时在我们圈子里很有名,他不是搞设计的,他是个风水师。”这个意外的答案让俞绛和裘泽都开始兴奋起来。老黄看看两人的神色,见他们并不反感这个话题,就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一行嘛,总免不了和风水师打交道。我也接触过不少,风水这东西,学问深着呢,大多都是肚里半瓶水拼命晃荡的,只有少数有真功夫。”“这么说,项义诚算是肚里有实在货的那种?”老黄点头:“这人的故事可不少,只要肯开口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南街这趟,他是连招牌带自个儿都砸进去了。”讲到这里,老黄先给两人打了个招呼,毕竟不是亲身经历的事,也都是圈子里传的,是不是确实,也很难讲。通常地产商请风水先生,只是看一看地,或者大概看看建筑图纸,指点一下方位布局,没有说具体参与到设计里面的。可是何宏生那一次不知是怎么想的,又花了怎样的代价,居然请了项义诚来全盘主持。据说项义诚准备拿出他从未示人的压箱底手段,把整条街布置成前所未有的旺地。所谓风水,虽然有许多的神秘之处,但总的来说,就是怎样把土地和建筑的功用发挥到极致,趋利避害。其中涉及采光、地气、磁场,会对人体甚至虚无缥缈的运势产生作用。但惯常来讲,风水师很少会把话说死,因为那样就没了回旋余地,而亲手设计布置,更是非常慎重,这都是很容易砸招牌的事。所以项义诚的举动,如果真的造出了旺铺,他原本就不小的名声立刻会飙升到行业的顶峰。按照“没落史”里所说,风水中的各种方位和物品摆放,其实就是一种巫术仪式。自从巫术逐渐发挥不了作用之后,风水师也多是江湖骗子,没多少真本事。放到三百年前,敢这么说话的风水师不少,而今天这个巫术没落的时代,哪个风水先生会有这样的底气?结果当然就是项义诚压箱底的手段没能成功,一场前所未见的大火烧了南北二街。而项义诚本人在那之后也不见踪影,许多人都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老黄当年与何宏生还有些熟悉,事后何宏生来找过老黄,希望能拆借些资金渡过难关。那时何宏生就极愤恨地说起,项义诚在工程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又是祭天又是拜地,搞了许多花样出来,问他算不算布置成功,却总是支支吾吾不肯给个准话。那时候何宏生心里就开始不踏实,可不曾想没几天竟有了这样的一场大火。何宏生最后还是没借到钱,巨大的亏空和过多的贷款让他的地产王国迅速坍塌,最后在银行的逼债下破产。“项义诚设计的那条南街,和《清明上河图》有没有什么关系?”老黄一愣,看看俞绛:“就是马上要来上海展出的《清明上河图》?这能有什么关系?”俞绛点点头,看来老黄所知的,也就仅限于此了。“您怎么会忽然对这事感兴趣?”老黄问。“也没什么,随口问问啦。”俞绛连扯个谎都极不认真负责。老黄苦笑,当然也不会再追问下去。回去的路上,俞绛和裘泽的对话频频让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看他们。“如果那姓项的压箱底手段是一种巫术的话,那照南街今天的样子来看,没准成功了。南街如今可是够旺的了,可怜的何宏生。”“可是这为什么和那幅画有关系?”“《清明上河图》上画的街市不就挺旺的吗?”俞绛随口答道。裘泽摸摸耳朵,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挺扯。“如果能找到一个真懂巫术的,就好办了。”裘泽想起了苏忆蓝。他没立刻和俞绛提起,打算自己先找个机会,问一问苏忆蓝。现在和俞老大讲,一定又会扯到约会、小处男之类的事情上。何况裘泽可还记着,俞绛耍赖到现在都没讲出她的秘密,那么自己也该稍稍保留一下吧。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很快就要到十二点,新的一天已经不远了。文彬彬和阿峰这几天都睡得很早,这会儿已经睡着了。书房里灯还开着,胖子却在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我看见了,照片。”他含糊地说。裘泽本来已经准备把门拉上,这时却停了下来。他说的是什么照片?“变出来的……巫术。”胖子的手在胸口上挠挠,又说了一句。是在做关于巫术的梦吧,裘泽笑了笑,退了出去。明天起床再问问他。夜里不知几点,裘泽忽地醒了。台灯在屋角亮着,稳定、微弱、昏黄,抗拒着黑暗的侵蚀。每次裘泽在夜里睁开眼,都会先看看这盏让他安心的灯。是煤球把他弄醒的。不管冬天还是夏天,煤球总会在裘泽睡觉的时候爬到床上,凑在他脚跟。偶尔这小家伙也会爬到裘泽脖子旁边,尾巴翘一翘就会搔到他的耳朵,很痒,就像现在这样。裘泽把煤球拨开,打算继续睡,却听见楼梯的响声。在这种上百年的老房子里,夜里万籁俱寂之际,时常会有些声响,毕毕剥剥的,裘泽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或许是地板的轻微爆裂,或许是老鼠,或许是其他什么,裘泽不想去深究。但是这一次有些不同。这是有人在楼梯上走。经年的老旧木楼梯,走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声音。特别是晚上,这声响是怎么都掩不住的。裘泽卧室的门虽然关着,但是离楼梯很近。咯,咯吱,咯……脚步很轻。裘泽一下子醒透了,从床上坐起来。那个人在往楼下走。小偷?裘泽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没有打开大灯,也没有打开门冲出去,而是轻轻从床上起来,站到了窗边。这扇窗临着弄堂,这幢房子的大门就在窗下。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高高瘦瘦的身子在月光下拖出细细长长的影子。裘泽看着这个人拐过墙角出了弄堂的后门,站在窗后一动都没有动。是阿峰。裘泽回到床上躺下,心里想着,阿峰这么晚出去会是什么事情。飙车党的事吗?他们倒是只在晚上活动。阿峰的飙车技术让他现在的声望快赶上文老爸了。又过了大概半小时,裘泽听见楼梯重新响了起来。他站在房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门问问是怎么回事。隔着门,阿峰在离裘泽只有一米的地方走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动。听起来,他回去睡觉了。裘泽嘘了口气。算了吧,他想,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秘密。他重新躺倒在床上。煤球轻轻地叫了一声,不知怎的,裘泽隐约有些不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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