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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集团文学 2019-10-23 06:0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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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弥散的坟气 清明幻河图 那多

男篮世界杯波胆,西非某些部落相信做梦就是灵魂出游,巫师常设置圈套捕捉梦中出游的魂魄,捆绑起来吊在火上烤炙,魂在火中萎缩,主人就会病倒。真实和虚幻的边界时常让人难以琢磨。梦境和现实之间有着隐秘的通道,当你接近时,强大的引力让你不知身在何方。许多人想找到一条通道,也有人想远离它。无论如何,笼罩着透明雾霭的南街,肯定是其中之一。裘泽和俞绛并肩走在南街上。时间已经不早,虽然夏末秋初天暗得晚,但已经有些红灯笼在街上亮了起来,开始勾勒起夜晚的韵味。南街的夜晚是别有一番风光的。裘泽指着街边的一家酒吧,说:“在《清明上河图》中,这里就是挂着‘天之美禄’的酒家。”俞绛朝这家酒吧看去。酒吧的门敞着,里面都是长条的简陋木桌椅,圆立柱上打进了许多大铁钉,还悬着一把吉他。四壁多挂着波普风格的照片,酒柜后的墙上是一排大幅的数十年前领袖像。门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人,双腿交叠,淡淡地望着街上路人。俞绛知道这个女人的故事,她和一个荷兰男人开了这家酒吧,酒吧的风格都是那男人布置的。有几年,每个晚上男人都会对着女人弹吉他,所以酒吧的生意好极了。有一天男人不见了,酒吧的生意淡下去,女人每天坐在往日的阴影里,也不知她有没有把债还清了。俞绛望了这女人一会儿,稍稍闭了眼睛,回想《清明上河图》上的画面,用手斜着一指:“在画里,那个方向不远处,应该有个看相的。”然后她转过头,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数十步外,行人交错的空隙间,可以看见有个术士在街道一侧放了把竹椅,身前摆了个写了“铁口直断”的纸架子。问卦者是个中年男人,皱着眉毛,耸起一只眼睛,并不很在意的样子。只是腰已经不知不觉弯了下去。俞绛看向裘泽,两人四目交会,都无言以对。这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每个角落都暗合《清明上河图》上的布局。“香饮子”对着凉茶铺子,“天之美禄”或“新酒”都对着酒吧,“神课”和“决疑”的地方现在都有算命先生,“久住王员外家”的招牌处如今是家青年旅舍。回忆起来,《清明上河图》卷末那处竖着“解”①字的店家,就是现在的那家拍卖行小楼。而那些卖书画、木器、笔墨、奢侈品如“刘家上色沉檀楝香”这样的熏香铺子,以及各色地摊,现今都成了卖古董的大小铺子。难以解释的对应关系。如果说被一把火烧去的复古南街是地产商特意照着《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色造出来的,有相同布局不足为怪,那么之后在废墟上陆续重新建设起来的新南街,竟也有这样暗中相合的布局,难道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吗?聚集在这条街上的古董商人,来自天南海北。而像开青年旅舍整天挂着笑容的浪子小二、坐在酒吧里再不会笑的女人阿芳、总问“好吃吗”的凉茶铺女老板,都各自有各自的故事。要说他们是被安排好,在街上的某个地方开某个类型的店,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却发生了。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看不见的法则建立了隐形的轨道,让人们缓缓滑落到了今天的位置上。裘泽和俞绛此刻所能想到的,是同样的两个字:巫术。他们走在这条街上,感觉却像是行走在一幅巨画中。这样的念头一从心里生起,往来的行人、两边的建筑,虽然都披着现代气息的外壳,却总觉得像是《清明上河图》里景物的虚影化身一样。裘泽又想起了照相怪客的鬼相片。那些相片里的虚幻楼阁,现在想起来,分明就是被烧毁前南街的楼阁,又或者……是一千多年前张择端绘画时所对着的那片绵延十里的檐角屋梁。俞绛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豆子,直到把兜里的那小包豆子全都吃完。“其实南街和《清明上河图》里的长街,并不完全一样。”俞绛的舌头在嘴里四处卷一卷,把豆渣都吞进肚里后,对裘泽说。“你说的是南街太长了?”俞绛点头。“可是……”裘泽说了两个字,就沉默了起来。《清明上河图》的卷末,是一个十字路口。南街上也有很相似的这样一个十字路口,然而过了这个路口,南街还要一直延伸到镇子上,这多出来的一段,却是在《清明上河图》上找不到的。“你想说,如果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并不完整的话……”裘泽点了点头。《清明上河图》后半段缺失之说,一向是关于此画最热门的讨论,围绕这一点有过许许多多的考据,从历代的记载到印章和纸张的缺少。比如明代大学士李东阳在正德乙亥年对此图的题跋说“图高不满尺,长二丈有奇”。又有邵宝题说“长不抵三丈”,换算成今天的尺度,这幅图该在七米左右。可实际上,今天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只有五点二八米。“哈,难不成这条长出来的南街,还成了你判断《清明上河图》确实有后半截的依据了?”俞绛用嘲笑的口气说。“前天那幅假画……”裘泽停下脚步,看着俞绛说。“干吗提起那幅画?”俞绛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我是不太记得里面画的是什么了,难道你记得画的内容?”裘泽点点头。“画里的内容……和后面那段南街有什么关系吗?”“我也记不太清。似乎有点像。”“切,什么大概啊、似乎啊、好像啊,这些词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画看不见,说这没意思。”想起那幅画,裘泽自然就想起了把那幅画拍走的“三道横线”。他说买回去挂在厕所里,真的吗?拍卖会上“三道横线”一直在往手上写字,再印到纸上。这种怪异的举动让裘泽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就像俞绛在小树林里蹭树时,裘泽认为她神经不正常一样。可现在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会是一种巫术仪式吗?“哈,‘王家纸马店’现在成了卖纸的,虽然都沾了纸,不过这个对仗似乎不太工整。”现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昨天裘泽经过的那家挂着对联的纸铺。《清明上河图》里,这儿是卖清明节上坟烧祭用品的“王家纸马店”。裘泽往门旁扫了一眼,原来下联是“落花归燕总相联”。“沧水巫山原有对,落花归燕总相联”,这是一副咏对联的对联。“小泽。”一个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裘泽看着走到店门口的少女,怔了怔,才说:“苏忆蓝?”和三年前相比,少女长高了些,身子还是一样的纤弱,只是双眸顾盼之间,却多了些什么。“真巧。”裘泽嗫嚅了一番,却只说出这两个字。俞绛站在一边,眼神从这个瞄到那个,嘴角慢慢往上弯。“其实昨天就看见你了,只是快三年没见,不太敢认。你居然留长了头发。”裘泽摸着耳朵笑了笑,心里却想:她的确变了。初二她辍学的时候,还和他一样,是个内向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呢。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少女多出来的那股气质是一种坦然自若的神采。和三年前一样的不张扬,但内里却变得硬气许多。然后裘泽又从她的话里嚼出了些味道,他本以为苏忆蓝正在店里挑纸,她的毛笔字写得非常漂亮。他往店里扫了一眼,有些讶异。“这店?”“我现在是女老板哟,履任第二天。”苏忆蓝微笑。“原来的那个呢?”“生意不好,就盘给我了。”“啊,那个,这是我老师……”裘泽才想起俞绛来,转头一看,她却早已经不在身边,自己走掉了。裘泽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回来。“这几年你还好吧?”苏忆蓝问。裘泽又开始笨拙地摸耳朵,这本该是他先问候的话。“还好,你呢?”他只能这样说。“好啊。比那时想象的好呢。”苏忆蓝笑得舒展又自然。苏忆蓝是裘泽的初中同学,在初二的下半学期,她辍学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一个很奇怪的理由:她要回到祖籍所在的某座小县城里,接受家族里老人私塾式的教育。她离开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并且惋惜。大家都觉得虽然学校里的教育肯定有许多问题,但总要比私塾好些吧,并且那私塾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师,只有家中长辈任教的私塾。而现在苏忆蓝居然又回到了上海,并开了家小店。虽然她看起来气色不错,但裘泽却还是有些忧虑。“你家里,他们教得好吗?还在教?”裘泽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问这些,用试探性的口气说。“该教的都教了,现在就是我自己看点书。”苏忆蓝说。看她用并不在意的口气谈起这些,裘泽好奇起来,问:“那你这几年,都学了什么?”苏忆蓝有点神秘地笑了笑:“到我店里坐坐,我给你看。”店里的布置和裘泽印象里的这家店已经很不一样了,到处都挂着对联。店中央摆了一件翘头长案几,虽然只是便宜的杉木刷了层清漆,却线条流畅,古朴自然。案上已经铺就了一张洁白宣纸,旁边搁着的双龙澄泥砚,左下的龙须处缺损了一小块,露出的内中石芯上满是岁月流痕,明显不是新损的。这当然是一件古物,只这样看了几眼,悠悠荡荡的气韵就透过几尺虚空传到了裘泽心里,这是各抱情怀的墨客们千百年来在这方砚台上留下的烙印。裘泽差点忍不住要去摸一摸石砚,更直接地体验过往大豪们壮丽的精神冲击,只这样想一想,都已经神驰万里。砚上已经研好了墨,此时稍稍有些干了。苏忆蓝跪坐在长案旁的蒲团上,抓起一块极朴实的长方黑墨,蘸水再研了几下,抓起搁在旁边的一支狼毫,吸饱了墨汁,悬腕在宣纸上停了少许时候,手腕轻轻一转。裘泽一直看着苏忆蓝,她的一举一动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手腕这样轻巧地动了一下,垂着的毛笔往下一沉,却弥散出挟着千钧的凝重。好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顺着笔管缓缓而下,透过笔端拢着墨汁的千百根狼毫,注入纸中。从苏忆蓝写下第一个字的第一画起,裘泽的双眉就齐齐跳动了一下。在他面前的苏忆蓝、长案、宣纸融为了一体,起了奇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是有形的,仅是裘泽的一种感觉。但这感觉,和先前古砚隔空的遥感却又不同。空气中有着无形的电力,让他浑身都酥酥麻麻,尤其是头发根,一阵一阵,他仿佛都能听见战栗的刷刷声。苏忆蓝写得很快,一个个字在纸面上跳出来,以某种频率,和着某个曲调,踏着某种步伐,舞出一连串的奇异姿态。裘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之间孕育着。一个他从没见过,却仿佛又有些熟悉的东西。“与尔同销万古”,苏忆蓝写了六个字,停下笔,看裘泽。“你来对个下联。”她眨眼的时候带了少许狡黠。难道她在家中私塾里学的是古汉语?想想倒是很有可能。裘泽定了定神,却没能完全从奇妙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他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宣纸上的对联上。这是李白《将进酒》的最后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千年之下,仍有滚滚豪气来。只是少了一个“愁”字。裘泽想了一想,就说:“问君能有几多。”“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南唐后主李煜最著名的一句词,其中唏嘘感怀之意,任时光洗磨多久,仍绵绵不绝。和李太白的雄壮洒脱,形成鲜明对比。苏忆蓝笑了,在纸上写下了这句下联。“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对仗还算工整。并且同样都在句末少一个“愁”字。苏忆蓝写完下联,停了一停,微微闭上双眼。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此时仍没有消退,反而更壮大起来,好像宣纸上每多写一个字,它就多添了一分血肉,盘旋呼啸着,让裘泽隐隐畏惧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是自己的错觉,裘泽对自己说。苏忆蓝睁开了眼睛,执着毛笔在砚上一掭,又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把盏消愁”。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横批把盏消愁。真是绝妙的横批,多了这四个字,整副对联立刻神完气足。就在苏忆蓝落下最后一笔时,裘泽的异常感觉突然之间就消失了。仿佛毛笔落在纸上的最后一点,点开了虚空中一个无形的空洞,然后有什么东西密密地震颤起来,电得裘泽浑身一抖,这震颤就像是一声欢呼,然后顺着空洞瞬间倾泻出去,消散得无影无踪。“把盏消愁,你觉得怎么样?”苏忆蓝问。“很妙,很贴切。”“那你要记住哟。”苏忆蓝说了句有些奇怪的话。裘泽正想问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马甲打来的。“有件事大概应该快点告诉你,关于你的两个好朋友。”马甲说。“阿峰和文彬彬?”“我看见他们上了警车,就走出学校没多远的时候。”“啊?”“我就知道昨天肯定是他们打的人,”马甲哼了一声,说,“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是我的朋友。”“那你就去警局看看你的朋友吧。”马甲说完挂了电话。苏忆蓝和那两兄弟也是同学,听到他们的名字,问:“阿峰和文彬彬?他们现在好吗?”“恐怕不太好,”裘泽苦笑了一下,“我有点急事。”苏忆蓝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反正我一直都在这儿,改天再聚吧。”裘泽沿着南街一路小跑,一会儿才想起没问苏忆蓝的联系电话,不过她既然就在南街开店,总能找到。文彬彬的电话他打了好几次,铃声一直响着,就是没有人接。裘泽只好试着改拨阿峰的号。因为阿峰口吃,平时裘泽从不给阿峰打电话,只发短信。铃声响了几下,咦,有人接了。裘泽喘着气停下来,已经跑出南街范围,这儿能叫到出租车了。他打算问清楚两兄弟现在人在哪里,赶紧打车过去。“你在哪里?”“家。”阿峰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哪里?”“你家。”阿峰又多说了一个字。“啊?马甲说你们被警察抓了。”“胡说。”“那文彬彬呢,他不接手机。”当说话超过两个字,阿峰就只好开始说绕口令。“打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了个喇叭;打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了个獭犸。我们刚回来。提着獭犸的喇嘛要拿獭犸换别着喇叭的哑巴的喇叭。他今天手机没带。”虽然阿峰现在说话比从前利索很多,但好像比从前听着更费劲了。裘泽苦恼地想。等裘泽赶回家里,才搞明白,文彬彬和阿峰的确是上了警车,但并没被抓去警局。事情还真的和昨天他们揍木头有关。木头回家并没说自己被打,这种没面子的事就算是父母,他也不想告诉,不过额头上的伤怎么看都很可疑。原本儿子不认,父母也没打算就这么点小伤追究什么,但问题是木头第二天一早就萎靡不振,后来更是昏迷了。怀疑儿子前一天被打的父母这下就不肯罢休了,下午就到警局报了案。打架的时候停车场里人很少,但总还是有人看见,何况还有监视录像,一查就知。巧的是调查的老警察正好认得这两兄弟。准确地说,他认识的是文老爸。这一带飞车党的老大,不可能不和警察打交道,最近两年文老爸开始收手,和警察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而这个两兄弟见了要叫一声“巴叔”的老警察,算是和文老爸有些交情的。如果木头的昏迷真是两兄弟拳脚所致,木头家肯定会花钱请最好的律师给他们落个重罪。巴叔只能尽量拖一段时间,要是木头在这期间能醒过来,这件事多半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方便进学校找人,巴叔在校门口一直等着。看见下完四国军棋的两兄弟释然走出来,立刻就把他们叫上了警车。为的是给他们提个醒,这事情他不可能压很久,万一真到非把人带走的时候,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可就算木头醒过来,如果查到你们前一天打了人,也很难脱干系啊。穆家要是硬说落了什么隐伤,唉,这种事很难说清楚的啊!为什么你们巴叔……”裘泽问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巴叔?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苏忆蓝奇怪地让他记住的那四字横批。把盏消愁——巴暂消愁?这可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算命先生都准确的预言啊!“喂,喂!”文彬彬见裘泽忽然傻了一样张口结舌,喊了他好几声。“哦,我是说为什么你们巴叔说,人醒过来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裘泽把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眼前还是两兄弟这场劫难要紧。“因为巴叔说,最近这一带无故突然身体虚弱,并且昏迷的人有很多。医院里的床位也开始吃紧了,都怀疑是某种病毒作祟,但真正原因还没查出来。木头的症状和那些人挺像的,拖一拖,就算人没醒过来,只要医院能查清引起大面积虚弱昏迷的原因,我们也可能会脱罪。”“有很多人昏迷?”裘泽吃了一惊。“对,听巴叔说,病人的症状就只是虚弱。如果是单个病人,铁定就诊断成疲劳,压力过大,或营养不良引起的了,血常规化验和尿检指数都没什么异常。”裘泽点点头,心里依然很担忧。两兄弟会不会有事,全寄托在一种神秘的疾病上,这怎么能让他放心?说起来,要不是为他出气,他们才不会惹上这种事。“好啦,对于坚持爱与真实的罪恶的哼哈队的我们,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正义是由我来决定的!”文彬彬仿佛对这场危机完全不在意。裘泽立刻觉得自己的牙齿缝里痒了起来,这种无所谓的乐观主义,究竟要让他撞到多厚的南墙才会破灭呢?“一回来就问我们的事,你该不会是故意转移焦点吧?我们可都是看见了,你那副样子冲出去干吗?而且俞老师很快也跟出去了,别跟我说她不是去找你的。”“我去南街了。”“去南街用那副样子?我们兄弟那么多年,直径一百万光年里最让我信任的就是你……咳咳,当然还有阿峰啦。绝对有猛料的,老实交代。”“我去……”裘泽没准备隐瞒,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把剥好的橘子送进嘴里一瓣,甜里带酸的味道在舌齿间流转,让他忽地把后半段的遭遇讲了出来。“苏忆蓝在南街开店了。”“什么?”胖子大叫起来。连阿峰也张大了嘴,愣住了。“原来是会老情人去了。”胖子脸上放光地说。“哪有!”裘泽立刻否认。胖子嘿嘿笑起来,阿峰摇了摇头。裘泽和苏忆蓝的故事他们都知道的。其实也说不上多精彩,只是苏忆蓝当年临走前一天,把裘泽约到了咖啡店里,坐了一下午。真就只是坐了一下午。一个十四岁的男生和一个十四岁的女生,面对面坐着。低着头或者看窗外。他们几乎没进行任何对话,“几乎”的意思是,他们重复说了很多次“再来一杯”和“好的”。关于闷蛋裘和前闷蛋苏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少年们的初恋多是“尽在不言中”。如今听说两人再次见面,胖子燃起了八卦之魂,两眼放光,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一直到裘泽说出那副对联。“把盏消愁?巧合吧,难道她和煤球一样会预知?”“巫……巫术。”阿峰发言。如果没有苏忆蓝的那句奇怪叮嘱,如果没有鬼影照片、没落史、《清明上河图》那些事,裘泽一定会以为是巧合。可现在嘛……裘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轻轻摇头。“不对,你……你……”阿峰盯着裘泽连连摇头。眼看他又要开始说绕口令了,裘泽的头痛起来。“家里没米了,我去趟超市。”裘泽说完一溜烟跑下了楼。阿峰的思路要比文彬彬清楚许多,已经从遇见苏忆蓝的事里绕了出来,很明显这并不是裘泽去南街的原因。不过那是个比疑似预言的对联横批更重量级的消息,一说出来就会引发热烈讨论,裘泽可不打算空着肚子做这件事。从超市提着一包十斤装的米回来的时候,裘泽对着自家的大门多看了几眼。上面被人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些奇怪的图案,一些圆圈三角和曲线。昨天回家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是对门的阳阳干的?裘泽比了比,那个还不能认路的小孩似乎还够不到这么高。裘泽想起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里,画在门上的那些记号。他摸了摸耳朵,暗自嘲笑了自己几句,开门走了进去。阿峰和文彬彬赖到裘泽家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裘泽的好厨艺。手艺好、菜式多,像越来越爱方便面的文老爸,大概一个月都烧不足裘泽一天烧的菜。可是比起这两天在裘泽这儿见识到的奇怪事情,美味佳肴的重要性立刻下降到了不值一提的程度。今晚开饭的时候,两兄弟几乎没怎么尝桌上的菜,他们是就着南街和巫术下饭的。阿峰说的话一点都不比文彬彬少,因为他每说十个要说的字,就得附带上五十个字的绕口令……这么说就好像裘泽是个镇定自若的旁观者一样。实际上,他对讨论的参与度要比去了水分的阿峰高,而且内向少年的内心世界,远比外表看起来的模样丰富热烈许多。他们就如同搭乘五月花号的冒险者们,看见了那远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陆地轮廓。他们相信自己看见的就是新大陆——巫术,它确实存在。欣喜、好奇、恐惧和渴望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油然生发。而站在船头的哥伦布与其他冒险者的不同在于,他能听见眼前这片辽阔无边的未知土地对他的呼喊,这是属于他的土地,将与他此后的人生密不可分。就像裘泽此刻隐约感觉到的脉动,这是他与巫术的某种神秘联系,就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逼近。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巫术总要发挥点什么作用的,阿峰说。当然,这并非他的原话。在阿峰看来,这个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象在现实中实现的巫术,有些像随处可见的那些形象工程。华丽,但似乎没什么大用。“怎么没有用,这是掌控命运的力量!命运,这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啊!”胖子抬头看天,仿佛能看穿斑驳的天花板,直看见夜空里的星辰一样。“让人虚弱晕倒的怪病,会不会与这有关系?”裘泽设想了一个很糟糕的巫术结果。“南街这副样子很多年了,那种怪病才出现没多久。”文彬彬摇头。裘泽的手机响起来。“泡妞结束了没?”俞老大大声地问。裘泽赶忙把手机和脸贴得更近一点。“没,没……”“哟,倒看不出你这小家伙,一晚上都准备约会去了吗?现在的小孩子果然是不能只看外表啊,难道你已经不是处男了吗?嗯,十七岁,倒也不能算太早了啊。”俞老大邪恶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嘟嘟,裘泽把手机在耳边摁得太紧,不小心按到了两个数字键。“我没有,没有约会。”裘泽有一点点气急败坏地分辩着。文彬彬和阿峰对看了一眼,各自做了个怪表情。“那就给你二十分钟,我带你去个地方。”“哪里?”“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我是你徒弟还是你是我徒弟啊!”“……哦。”裘泽放下电话,胖子和阿峰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约……会?”阿峰问。“当然不是。”“那去干吗?”胖子问。裘泽无语,对此他也不知道。“不要做对不起苏忆蓝的事情哟。”胖子假装好心地叮嘱他。“嗯。”阿峰很认真地点头附和。裘泽狠狠盯着这两个人,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让他们见识一下俞老大有多可怕。二十分钟后,裘泽在弄堂口上了坐着俞绛的出租车。又过了十分钟,阿峰和文彬彬也出了门。他们准备去逛一逛越来越神秘的南街,看看会有什么发现。当然,还有看看好久不见的苏忆蓝。文彬彬有种很新鲜的感觉,他已经多久没有主动逛街了?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再就是充满梦想地去见见美女网友。巫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想。当阿峰把他的改装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文彬彬的脸色就变白了,夜里阿峰看不见胖子的脸色,看见了他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一种巫术可以让阿峰不要把车飙得那么快,文彬彬想。他像个小怨妇一样跟在阿峰的车后面走,迟迟不肯上车,回头看看已经关上的大门,开始后悔出行的决定。门上好像画了些什么,文彬彬依稀看见了那些白色的线条。他有些疑惑,皱起了眉。“上……上来。”阿峰大声说。胖子抖了抖,顿时把门上的白线条扔到了脑后,眼前可是有更值得他担心的事情呢。出租车载着俞绛和裘泽穿过了整个市区,司机一路快活地哼着小曲,直开到了上海的边缘,一处依山傍水的别墅区。出租车在蜿蜒的湖岸水道间往里开,裘泽看见在好几幢别墅的花园一侧,都有独立的小游艇码头。进门的那一刻裘泽就嗅到了一股子复杂气味。就像他自己家里一样,只是这里更厉害些。这是许许多多不同时期、不同经历的古玩放在一起的味道。如果自己的感应力再强下去,去上海观复博物馆的时候,会不会有进迷宫的感觉呢?裘泽心想。热情招待他们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俞绛叫他老黄。能住在这里都是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能让裘泽闻到那股味道,他当然也是个藏家。“您这尊大神可真是难请啊!”老黄对俞绛说。每个领域都有顶尖的风流人物,俞绛在收藏界的名头是独一份,商界里老黄这样的亿万富豪可就多了。早有人把好茶端上来,放在一张山水花卉嵌螺钿黑漆几上。客厅里被老式家具和瓷器放得稍有些满,官帽椅、太师椅、比裘泽家那张小些的当沙发用的罗汉床,比较显眼的是一对明代黄花梨高束腰方香几,看上去挺像真的。一个几上放着个龙泉窑青釉堆塑蟠龙盖瓶,另一个几上放着个青花花卉纹六棱瓶,前者是南宋的,后者是明朝的,加起来一千多年历史,看上去也像是真的。客厅被五扇嵌青花瓷画座屏分成了两个区域,另一边应该还有不少宝贝。这样的布置,墙上当然不可能光秃秃什么都没有。一幅八大山人的《芦雁图》挂在裘泽的左首墙上,橘枝野鸟,逸气横生;一幅石涛的《大涤子自写睡牛图》挂在右侧墙上,上面题着“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请吾身,如何睡牛背”。这是石涛晚年著名的传世之作,看得裘泽好一会儿拔不出眼睛。“说出来有点让人笑话。”老黄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从发迹前保留至今的习惯。“上个月收了件东西,到手的时候高兴得不行,可是时间一长,越看越别扭。”“哟,打眼了吧。”俞绛的语气间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买的时候还请了林荣华老师一起去帮我掌掌眼,刚买回来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对,唉,我找您那会儿也只是稍有点不踏实,不过又过了这么些日子,我是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啊。”老黄长吁短叹。裘泽知道林荣华,那也是上海明清家具方面的大行家了。“别废话了,带我瞧瞧去。”俞绛说。老黄领着两个人往地下走。下面本来是一间储藏室和一个能停四辆车的车库,现在被打通了当仓库,一半放老家具,一半放瓷器。老黄就收这两类玩意儿。和这里比起来,客厅里那点家具摆放就压根儿算不上满了。放眼看去,桌子叠着桌子椅子摞着椅子,几个珍宝阁贴着脸站在一边,架子床上放了一把炕几和一张琴案。在裘泽看来,这儿的木器家具真要放开,足以布置两三幢这么大的别墅,还能富余下不少来。只是现在挤成了堆,什么气韵古意都没了。老黄所说的那件东西就在一进库房的地方摆着。这是一件乌黑色的束腰带托泥宝座,宽高都有一米左右,用料极为厚实,是件大家伙。这宝座的座围子做成七屏风式样,除了座面和束腰之外,通体都浮雕着莲花、莲叶和艾草,刻工很圆润,没有一点棱角。风格是明中前期的,色泽很像是紫檀,如果东西货真价实,这样的明代紫檀大件木器珍贵到让人估价都难。市面上根本看不见,怎么估价?在这种四处都是老古董的环境里,裘泽得亲手接触到东西,才能感觉出它的年代。他刚想用手搭一搭扶手,就被俞绛一巴掌打了回去。“先用眼睛看,别总是想着投机取巧。”俞绛早已经介绍过了裘泽的徒弟身份,老黄心里还有些羡慕,在他看来,能让俞绛手把手教,这小男生运气好啊!裘泽的嘴角一抽,手背上火辣辣的,俞老大下手还真是狠。只是用眼打量,或许有了老黄前面的话先入为主,裘泽也觉得这宝座有些不对劲儿。判别紫檀的重要标准是颜色、木纹和重量,颜色似乎没错,木纹细密,但和紫檀的绞丝纹有些不一样。可木纹这点也作不得准,同种木材会因为生长地生长年代的差异,以及开料切割时下锯的角度变化,时而出现和标准木纹完全不同的纹路来。裘泽还在这边左看右瞧,俞绛已经哧地笑了一声。老黄听出这声笑的味道,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俞绛在几个部位敲了敲,又双手把着座面边沿用力抬了抬,感觉一下它的分量。“这分量我和林老师都试过,倒是对的。”老黄还怀着一线希望说。“分量是对。”俞绛点了点头。裘泽已经相当熟悉自己老师的恶趣味,这句话肯定没说完。果然,俞绛拿眼瞧着老黄的表情,停了几秒钟又说:“可是东西不对。斧子有没有?”老黄苦着脸摇头。“电锯呢?”老黄继续摇头。俞绛叹了口气,对裘泽说:“这就没办法了,本来想让你看看夹在这木头里的金属块的,多半是铅。”这种话裘泽当然是保持沉默,只当没听见。老黄终于熬不住了,问:“这的确是假的?”“这还能真?”俞绛反问。她又咚咚敲了两下,说:“这是用草花梨涂了重酪酸钾和黑色混合液做出来的。”说完用手在靠背上浮雕的莲花、莲叶上一拂,说:“这雕工不算太差,不过我见过一件类似的真品,人家那花叶都分出向背俯仰,枝梗穿插回旋,气韵通达,还有元明之际剔红漆器的遗风,一比就差得远啦。”说到这儿,俞绛朝老黄疑惑地看了一眼,说:“这东西看得仔细一点,就有马脚露出来,你也算是认真玩了好几年,当时就一点疑心没起?你说那天还有林荣华?”“对啊,林老师当时悄悄跟我说,让我赶紧下手呢。”老黄一脸郁闷。“我先前说的那件真东西,他也应该是见过的,怎么会比不出真假呢?这把年纪都活到什么动物身上去了?”俞绛说话不留半点口德,裘泽很想拿个橘子把她的嘴塞起来。“嘿,那小子真是编故事的好手。”老黄恨得牙痒痒。这把椅子买来的时候肯定不便宜,当然相比老黄的资产来说还算不了什么,只是原以为的宝贝原来是假货,这口气可让他胸闷得很。但是古玩这一行的规矩,真货假货全看买的时候自己一双眼睛,买回来就没有再去找卖家算账的道理。所以老黄也只能把这口气吞进肚里。“嗬,还有故事。老黄你难道不知道,买古玩最怕就是有故事。不过你和老林都上了当,这故事大概编得不赖,你讲给我听听。”俞绛最喜欢的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把盐。“嗨,别提了。”老黄摇着头,把两人带回一楼客厅。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简单讲了一下,自己是如何上的当。那一天老黄在南街一个地摊上淘到一件清朝的黄花梨笔筒,这可是件真东西。他和摊主聊了几句,摊主就告诉他这东西是别人家里收的,他本钱小,那人家里还有许多大件的收不起。老黄本来也只是听听,不过这摊主说,如果老黄出五千块钱,就领他去。领个路就得五千,还不带还价的,这钩子钓得老黄动了心。摊主还加了把料,说那人姓梅,是南浔梅家的后人。年纪很轻,看起来就是个浪荡子,把祖上留下的一点老东西卖了换钱花。梅家就是南浔著名的四象八牛七十二犬中的八牛之一,清末江南的巨富世家。这样的人家经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只留下点边边角角,那也了不得啊!五千块对老黄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就约了个时候,请了林荣华同行掌眼。地方就在距南街不远的小镇上,一幢有年头的老房子,这宝座放在太阳很好的客厅里,一点都不怕光线足被人看出了假。“光线好你们两个居然还都打了眼?”老黄闷哼一声:“那小子一番做派还演得真是像,明说就是卖了换钱花,不像通常那路骗子,一副不情不愿传家宝不能出卖的模样。开出的价钱还不低,又敞开了让我们看。”说到这里他尴尬地嘿嘿一笑,人家敞开了让看,都没能当场看出毛病来。别说他,林荣华那也是好大的名气,他都栽了,老黄觉得自己也不算太冤。“再说,那姓梅的小子看上去还真是有点世家贵族气。唉,就当长回见识了。烦您走这一趟,真是,谢谢啦。”这句谢谢,老黄说得有些憋屈。俞绛笑笑,说:“你先别赶人,我倒有个事想问问。”“哪里哪里,有什么事您尽管问。”老黄帮两人加满了杯中茶。“老黄你也算是上海地产界的一号人物,这个南街的来龙去脉,你应该挺清楚吧。”俞绛这句话出口,裘泽心里就一跳。他这才明白过来,今天俞绛带他来,重点是在这里。刚才老黄也说到了,他可不是今天才请俞绛来看椅子的,要不是想问南街的事,恐怕俞绛根本就不会来。“你说的是……当年广东何宏生买地造街的事,那条被火烧了的街?”俞绛点头。“这事情当年可是轰动得很,几亿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他那个房产集团本来还是相当有实力的,这一下就毁了。”老黄唏嘘了一番,问,“你想知道什么呢?”“他那时候是怎么想起来要搞这个大项目的?”“觉得能赚钱呗,要是没那把火,那儿还真能给他整成个下金蛋的母鸡。他可不单单是建南街北街,那镇上的地都贷款盘下了许多,想着这两条街一起来,能把周边的地产全都带上去。这想法可一点都没错,看看现在南街周围的情形就知道了。唉,人有时候哪……”老黄叹了口气,吧唧吧唧嘴,说:“都是命,我活到这把年纪,越来越信这个了。”“我看过烧了之前南街的一些照片,那些仿古房子还造得像那么回事,这都是谁给设计的?”原来她下午去过照相怪客的小店了,裘泽心想。不知道她有没有碰到那个怪老头。“项义诚,是项义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老黄的语调里带着让裘泽一时捉摸不透的意蕴。俞绛也没有想到,老黄立刻就答出了设计者的名字,这是个很有名的设计师吗?“这个人当时在我们圈子里很有名,他不是搞设计的,他是个风水师。”这个意外的答案让俞绛和裘泽都开始兴奋起来。老黄看看两人的神色,见他们并不反感这个话题,就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一行嘛,总免不了和风水师打交道。我也接触过不少,风水这东西,学问深着呢,大多都是肚里半瓶水拼命晃荡的,只有少数有真功夫。”“这么说,项义诚算是肚里有实在货的那种?”老黄点头:“这人的故事可不少,只要肯开口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南街这趟,他是连招牌带自个儿都砸进去了。”讲到这里,老黄先给两人打了个招呼,毕竟不是亲身经历的事,也都是圈子里传的,是不是确实,也很难讲。通常地产商请风水先生,只是看一看地,或者大概看看建筑图纸,指点一下方位布局,没有说具体参与到设计里面的。可是何宏生那一次不知是怎么想的,又花了怎样的代价,居然请了项义诚来全盘主持。据说项义诚准备拿出他从未示人的压箱底手段,把整条街布置成前所未有的旺地。所谓风水,虽然有许多的神秘之处,但总的来说,就是怎样把土地和建筑的功用发挥到极致,趋利避害。其中涉及采光、地气、磁场,会对人体甚至虚无缥缈的运势产生作用。但惯常来讲,风水师很少会把话说死,因为那样就没了回旋余地,而亲手设计布置,更是非常慎重,这都是很容易砸招牌的事。所以项义诚的举动,如果真的造出了旺铺,他原本就不小的名声立刻会飙升到行业的顶峰。按照“没落史”里所说,风水中的各种方位和物品摆放,其实就是一种巫术仪式。自从巫术逐渐发挥不了作用之后,风水师也多是江湖骗子,没多少真本事。放到三百年前,敢这么说话的风水师不少,而今天这个巫术没落的时代,哪个风水先生会有这样的底气?结果当然就是项义诚压箱底的手段没能成功,一场前所未见的大火烧了南北二街。而项义诚本人在那之后也不见踪影,许多人都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老黄当年与何宏生还有些熟悉,事后何宏生来找过老黄,希望能拆借些资金渡过难关。那时何宏生就极愤恨地说起,项义诚在工程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又是祭天又是拜地,搞了许多花样出来,问他算不算布置成功,却总是支支吾吾不肯给个准话。那时候何宏生心里就开始不踏实,可不曾想没几天竟有了这样的一场大火。何宏生最后还是没借到钱,巨大的亏空和过多的贷款让他的地产王国迅速坍塌,最后在银行的逼债下破产。“项义诚设计的那条南街,和《清明上河图》有没有什么关系?”老黄一愣,看看俞绛:“就是马上要来上海展出的《清明上河图》?这能有什么关系?”俞绛点点头,看来老黄所知的,也就仅限于此了。“您怎么会忽然对这事感兴趣?”老黄问。“也没什么,随口问问啦。”俞绛连扯个谎都极不认真负责。老黄苦笑,当然也不会再追问下去。回去的路上,俞绛和裘泽的对话频频让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看他们。“如果那姓项的压箱底手段是一种巫术的话,那照南街今天的样子来看,没准成功了。南街如今可是够旺的了,可怜的何宏生。”“可是这为什么和那幅画有关系?”“《清明上河图》上画的街市不就挺旺的吗?”俞绛随口答道。裘泽摸摸耳朵,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挺扯。“如果能找到一个真懂巫术的,就好办了。”裘泽想起了苏忆蓝。他没立刻和俞绛提起,打算自己先找个机会,问一问苏忆蓝。现在和俞老大讲,一定又会扯到约会、小处男之类的事情上。何况裘泽可还记着,俞绛耍赖到现在都没讲出她的秘密,那么自己也该稍稍保留一下吧。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很快就要到十二点,新的一天已经不远了。文彬彬和阿峰这几天都睡得很早,这会儿已经睡着了。书房里灯还开着,胖子却在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我看见了,照片。”他含糊地说。裘泽本来已经准备把门拉上,这时却停了下来。他说的是什么照片?“变出来的……巫术。”胖子的手在胸口上挠挠,又说了一句。是在做关于巫术的梦吧,裘泽笑了笑,退了出去。明天起床再问问他。夜里不知几点,裘泽忽地醒了。台灯在屋角亮着,稳定、微弱、昏黄,抗拒着黑暗的侵蚀。每次裘泽在夜里睁开眼,都会先看看这盏让他安心的灯。是煤球把他弄醒的。不管冬天还是夏天,煤球总会在裘泽睡觉的时候爬到床上,凑在他脚跟。偶尔这小家伙也会爬到裘泽脖子旁边,尾巴翘一翘就会搔到他的耳朵,很痒,就像现在这样。裘泽把煤球拨开,打算继续睡,却听见楼梯的响声。在这种上百年的老房子里,夜里万籁俱寂之际,时常会有些声响,毕毕剥剥的,裘泽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或许是地板的轻微爆裂,或许是老鼠,或许是其他什么,裘泽不想去深究。但是这一次有些不同。这是有人在楼梯上走。经年的老旧木楼梯,走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声音。特别是晚上,这声响是怎么都掩不住的。裘泽卧室的门虽然关着,但是离楼梯很近。咯,咯吱,咯……脚步很轻。裘泽一下子醒透了,从床上坐起来。那个人在往楼下走。小偷?裘泽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没有打开大灯,也没有打开门冲出去,而是轻轻从床上起来,站到了窗边。这扇窗临着弄堂,这幢房子的大门就在窗下。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高高瘦瘦的身子在月光下拖出细细长长的影子。裘泽看着这个人拐过墙角出了弄堂的后门,站在窗后一动都没有动。是阿峰。裘泽回到床上躺下,心里想着,阿峰这么晚出去会是什么事情。飙车党的事吗?他们倒是只在晚上活动。阿峰的飙车技术让他现在的声望快赶上文老爸了。又过了大概半小时,裘泽听见楼梯重新响了起来。他站在房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门问问是怎么回事。隔着门,阿峰在离裘泽只有一米的地方走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动。听起来,他回去睡觉了。裘泽嘘了口气。算了吧,他想,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秘密。他重新躺倒在床上。煤球轻轻地叫了一声,不知怎的,裘泽隐约有些不安的感觉。

澳大利亚中部土人在冬春之际进行巫术仪式,他们用花草枝叶装扮出人偶,巫者们穿着鲜艳服饰,跳舞歌唱,焚烧象征死亡冬日的橘枝。仪式之后,春天很快就被招来。在中国,祭奠亡者的节日就在万物复苏的春季。生与死纠结在一起,祸与福相互依存。就像七年前南街的大火,燃尽了商人和巫者的希望,却在灰烬上滋生出另一片天地。教室里又少了两个人。“手手”一早来就努力散播他打听到的消息,弄得大家都开始人心惶惶。“就我们学校,已经躺倒快一百个了,其中一多半都在医院人事不省。周围那几所大学也都是这样,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什么病呢。”“天,不会是像SARS那种鬼病吧!”“是SARS还好说呢,起码那能查出来是肺部的炎症,可是这次,什么炎症都没有,就是人虚脱了。”“我也觉得这两天身体有点虚,胃口也不太好。不会也得上了吧。”“啊,我也觉得没力气,今天起床还有点头晕呢。要么下星期不来了,说不定传染源就在学校里。”“搞不好再过几天就要封锁了,到时候大家都关在学校里,谁都别想出去。”教室里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女生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好像现在就要晕过去一样。“哼哼哼,晕吧晕吧,晕过去的人越多,阿峰就越快解套。”文彬彬小声嘀咕。他看看越讲越怕的一帮同学,忽地又问裘泽:“我刚才进学校的时候觉得脚步有点飘,你说,该不会是……”“那是你刚从阿峰的车上下来,我昨天也是。”裘泽回答。前两节是连着的语文课,老师请了假,由隔壁班的老师来代课。传言中这位请假的老师就是因为怪病而躺倒的不幸者之一。代课老师有点邋遢,头发油油的肯定有好些天没洗,衬衫的袖口有点发黑。他喜欢讲课的时候在教室的每条过道里走来走去。“看,他的鼻毛都长出鼻孔了!我打赌要是跟他接吻,你肯定会被口气熏晕的。”坐在裘泽前面的蔡淑芳对同桌小声说。“你才和他接吻呢,别说这种会让人做噩梦的事。”不过没多久,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不再集中在老师的鼻毛或油头发上了。因为他们发现老师宽大西裤的拉链并没有拉上,露出了里面鼓鼓囊囊的红色三角内裤。“不行,我得提醒提醒他。”文彬彬说。他撕了张纸条,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上:“老师,您裤子拉链开了。”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小团,开始向正朝这边走的老师瞄准。宅男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特殊本领,纸团划过一条白线,准确地击中了敞开裤裆的红心,并且神奇地停住了。纸球卡在了拉链开叉的地方,衬在红内裤上面,非常显眼。油头老师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低下头去。教室里爆出巨大的哄笑声,看见白球卡裆的每个人都笑得肚子抽筋。这一刻油头老师的世界就像到了末日一般灰暗,如果这一刻自己能够立刻消失该有多好,他肯定是这么想的。他咬着牙把纸团从裤裆里拿出来,又把拉链拉上,做这两个动作的勇气足以和刮骨疗伤的关公相媲美。“不准拍照!”他朝旁边拿着手机的“手手”大喊,然后展开了纸团。“谁,谁干的?”他像一头竖起了毛的公狮一样吼着。可是刚出了大洋相的他再怎么声色俱厉都没有威慑力。文彬彬老实地举手:“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出去,出去!”文彬彬像个英雄一样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还有你,你,也给我出去。”油头老师指着因为忍笑而脸色古怪的阿峰和裘泽说,和周围快笑到地上的同学相比,这两个人反倒非常特别。反正现在他只能通过扩大打击面来挽回一些自己的威严。三兄弟坐在操场跑道旁的沙坑边上,今天天气不错,有风,待在这儿要比教室里惬意许多。“会不会太过分?”裘泽问胖子。“谁让他穿着开裆裤就出来了,要是这么挤公车,说不定被当成公车之狼被痛扁呢。当一个人在人生之路上迷途,我的责任就是把他领回正途。要是他能改过自新,他老婆会很感激我的,哦哦哦。”宅男猥琐地笑了几声,转过头问,“不过他有老婆或女朋友吗?”裘泽耸了耸肩,阿峰摊了摊手。“对了,昨天晚上我听见你说梦话了,做什么梦了?”裘泽问。“不会吧,我说的梦话能让你听到,那得多大声?”胖子不敢相信。“我回来的时候看你灯还开着,过来看了一下。”“我说什么了?”“什么照片巫术之类的。”“哦对了。”文彬彬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叫起来,“昨天晚上我们看见那个照相怪客了。”“昨晚?你在哪儿看见他的?”“我们去南街逛了一圈,没找到苏忆蓝的店,不知是不是晚上关门了。不过在虹桥旁边,我们看见那个怪老头了,他拿着相机在拍照。”文彬彬兴奋地说。“你瞧见他拍的鬼影照片了?”“不不,重点不在他拍的照片是什么样子上。”文彬彬伸起一个手指摇了摇。“哦?”裘泽想摸一个橘子吃,却发现橘子放在书包里没带在身上。“他的相机是老式的海鸥相机,一种老古董,镜头不错,保养得好,还能拍出可以的照片,但那是最传统的胶卷相机,不是拍立得,他不可能刚按下快门就把照片拿出来的。”“哦,可是那天他的确是一拍完就把照片给我了。”“是的是的,昨晚我也看见了,他当场就能把照片拿出来。可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说这算什么?”阿峰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讲话,嘴唇快速动着,正无声默念着某段绕口令。“巫术?”裘泽有点怀疑地问道。这两天巫术似乎出现得太频繁了些,又是巫术吗?难道随便碰上个怪人都会巫术,那么斜眼老赵会不会,眼珠子能弹出来的凉茶铺女老板会不会呢……“我看没错。他每次拍完才没多久,就能变出张照片来。就像是从照相机里吐出来的一样,阿峰,你说对不对?”文彬彬问旁边的阿峰。“兜里,”阿峰说了两个字,又嗡嗡嗡地念了句什么,似乎是鹅啊河啊的,接着说,“掏出来的。”“不不,我觉得照片不是从兜里掏出来的,好像是从相机里拿出来的。”文彬彬的意见和他哥哥不同。“怎么拿?”裘泽问。“他那相机是装在皮套里挂在脖子上的,我觉得是从皮套里抽出来的。”文彬彬说。裘泽摸着耳朵,想象着照相怪客把一沓空白的照相纸放在兜里或嵌进相机套里,按下快门的时候某一张空白纸上就会显出影像来。或者根本不用什么空白的相纸,可以凭空变出来。噢,这个世界真不正常。“下午一起逃课吧,去找怪老头和苏忆蓝。”胖子提议。“好。”阿峰立刻点头附和。“好吧。”头号逃学少年随即也同意了。嘟嘟……裘泽的手机响起来。一条俞绛的短信。短信的内容只是一个地址,后面加了两个字“速来”。“我得先出去一趟。”裘泽也不等两人问清楚,就急匆匆往校外走去。文彬彬歪着头看着裘泽的背影,对阿峰说:“好像有鬼。”“嗯。”阿峰点头。“多半又是美女老师。”胖子转了转眼珠说。“嗯。”阿峰点头。“可是苏忆蓝怎么办?”胖子开始操心。“唉。”阿峰叹了口气。坐上出租车的裘泽当然不知道胖子和阿峰在背后的这些对话,不管他选择怎么做,这两个家伙都不会有什么健康的反应,区别只在于他是否听见。俞绛这么急着把自己叫去会是什么事呢?这还是上课时间,她可不会知道自己其实被赶出了教室,坐在操场上玩沙子。裘泽在车上琢磨着“速来”背后的含义,不事先说明白,好像是俞老大的习惯,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到她主动打开葫芦是不知道的。短信上的地址在市区一条高级商业街上,走下出租车的时候,裘泽看着门牌对了好几次短信。没错,就是这儿,LV的专卖店……从发短信到现在,俞绛已经很努力地试了好几套衣服,看见裘泽推门进来,呆头呆脑地站在店堂口,钩了钩手指,把他喊了过来。“你说,这款包三种颜色里哪种比较好?”俞绛问。裘泽眼神在包上溜了一圈,又回到俞绛的脸上:“就是……这事?”“对呀,你自己衣服做得不错,这方面眼光应该还过得去啦。真是很难选啊。”俞绛很认真地苦恼着。“你不是没钱吗?”裘泽记得拍卖会上第一次见面时,她分明还在哭穷。“你以为我昨天到老黄那边是白出工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划账,当面塞红包很土的哟。”俞绛的表情就是在嘲笑他没见识。原来她昨天给人家添了一肚子堵,差点用斧头把椅子劈了,还要收鉴定费的啊。看样子收得还不少,亏自己还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帮忙呢。果然是邪恶的俞老大。“虽然PRADA、CHLOE、CHANEL的包包也很棒,但是我最爱的还是LV啊。”俞绛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芒,这种光芒裘泽自己只有在看见令他惊叹的古董时才会出现。只是LV的包并不太适合俞老大炫炫的女王风格啊,经典的LV图案变来变去,相对其他的大牌来说反而是比较朴素低调的。俞老大真是难以捉摸,难道是因为LV的包比较皮实,经久耐用?“这个红的比较适合你。”裘泽指了指左边那个。“可是为什么我觉得黄的更赞?”俞绛看着右边那个说,然后她又瞄了瞄中间的。最后她买了蓝色的一款。一旁的裘泽表情僵硬,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把自己叫过来?不过很快裘泽就明白了自己的价值所在,虽然俞绛每一件服饰都虚心请教却很少接受,但她每次买完衣服,都会把包扔给裘泽。“其实,雷老师挺不错。”怒气值越来越高的裘泽终于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好发泄一下肚中的怨气。他的潜台词是:对筋肉人雷世仁来说,再多扛几倍的东西也很轻松愉快。经常测试别人智力水平的俞绛回过头看看裘泽,伸出手揪揪他的耳朵。“累了哟,请你吃大餐怎么样?”裘泽很想跟她说,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揪同一只耳朵,这样下去真的会两边不一样。但要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承认了这种行为的合法性,虽然不管他乐不乐意都无法左右俞老大的行为。“一副很累的模样,得让你补充些高能量的东西。”俞绛这么说着,把裘泽领到了肯德基的门口。“说过要请你吃肯德基的炸鸡翅,我可是很守信用的。去吧,随便你吃多少。”裘泽默默地低下头看了看手上拎着的八个口袋,这些东西花了三四万。没有技术的劳动力果然是最廉价的。“我一会儿有事,马上得回学校去。”拎包工人啃完一只鸡翅后说。“你这样很没有绅士风度哟,这么多东西叫我一个人怎么拎回家?”俞绛眨着大眼睛开始装淑女,但坐在她对面的可是经她亲手验定智商超过七十的人呢。所以拎包工人不说话。“有什么事啊?”“和阿峰、胖子约好了去南街。”“哈,你想逃课!”俞绛瞪他。裘泽撇撇嘴。“那你帮我拎回办公室去,下午一起去逛啰。”俞绛说着有些不甘心地又伸手去揪裘泽的耳朵。裘泽迅速地一躲,俞绛只抓到他的腮帮子。“你手很油的。”裘泽终于忍不住叫起来,急忙拿纸巾去擦脸。俞绛哼哼笑着拿起最后一个鸡翅啃起来。把八个购物袋拎到俞绛办公室门口,裘泽已经冒了一头汗。办公室前有一个学生等着。“俞老师。”他一边和俞绛打招呼,一边好奇地打量拎包工。真是没面子,裘泽心里想。这个学生有点脸熟,昨天应该来上过俞绛的选修课。“俞老师,我这儿有个东西,您能不能帮我看看。”他说。俞绛开了门,指挥裘泽把购物袋扔在长沙发上。“拿出来看看。”她说。这学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黄色念珠递给俞绛,每一颗上似乎还有细微的雕刻。“象牙珠子,”俞绛一过眼就说,“雕工还行,不过象牙制品行价不高,这东西又小。哪儿来的?”“家里传下来的。”学生笑笑。“要么我先走了?”裘泽问。文彬彬和阿峰就在校门口等他,刚才看见他进校的时候,已经用眼神嘲笑过他了。“我一会儿就来,到时打你电话。”俞绛说。裘泽转身出去,心里却在想:那个学生不太老实,这珠子一看就是沁过土色的。果然他刚出门就听见里面俞绛说:“祖传的?要么你祖上是盗墓的,才会传这种东西下来。你知不知道这珠子要在土里埋多久才会有这种颜色?”他也不去关心这珠子到底从何而来,没准就是在南街的某个地摊上买的。在校门口与胖子和阿峰会合,一路往南街行去。裘泽远远就把苏忆蓝的店指给了两兄弟看,文彬彬兴奋起来,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扯着阿峰就先跑了过去。裘泽拖在后面,大口喝掉了手里的橘子汽水,汽水把当拎包工的劳累驱散了大半,脖子一缩打了个嗝。把易拉罐扔进路边的废物箱,裘泽看了一眼苏忆蓝店门口的对联,又重新写过了,但内容没变。苏忆蓝的一手行楷已经练得非常漂亮,转而开始有些自己的风格了。不知道她一天会写多少副对联。如今走在南街上,总是会有时空的错位感。虽然阿峰和文彬彬也知道了南街和《清明上河图》的关系,但他们没有裘泽熟悉这幅画,也就不会有这种异样的感受。裘泽站在店门口的一侧,昨天和俞绛一起时就讨论过,这儿在画里是一家很著名的“王家纸马店”。在《清明上河图》里凡是有店招牌的店铺都很有名,常常被各类考据研究引用。从前的纸马匠人都有一手木雕活,在木板上刻出各种图案,然后拓在纸上。就像是雕版印刷似的。拓出来的纸画再用笔在关键处描上几笔,就可以出售了。用处嘛,有一句歇后语叫“纸马店的货——等着烧”,这就是祭拜时烧给地下的亡灵或天上的神佛的。就在上个星期,这里还是一家卖纸的店。纸和纸马有些关联,但实际的意义却还是有差异的。不像这条街上其他的店铺,算命摊对应算命摊,酒吧对应酒铺的那般切合。现今苏忆蓝卖对联,看上去差得更远了,难道这种对应的神秘关系在这里破解了?昨天裘泽没有仔细琢磨,可是现在,他忽然在心里有了明悟。祭拜死去的先人或天上的神佛,这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最古老巫术仪式之一,只不过后来被大众接受,成为一种风俗,对普通人而言削弱了巫术意义。如果苏忆蓝的对联也是一种巫术,还有什么对应比这更巧妙呢?仿佛有一阵阴森森的凉风吹过,裘泽哆嗦了一下,迈步走进了店里。裘泽走进店里时,苏忆蓝正把对联的最后一个字写完。“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者休来道者来”。没有横批,裘泽也没有昨天那种怪异的感觉。苏忆蓝搁下毛笔,整了整裙裾,从几案旁站了起来。“写得太棒了,苏忆蓝你好有文采。”胖子在旁边大力称赞。“好。”阿峰说,停了停,又补充,“好看。”“为什么你看见我们都不太惊讶的样子?”胖子有了小挫折。宅男的挫折感总是表现在很奇怪的地方,总之和正常人大不一样。“昨天裘泽来的时候提到了你们,我就猜到你们会过来的。”苏忆蓝笑盈盈地说。“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华丽出场。我们是……”裘泽转过身看着外面的街道,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很没有面子。“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坚持爱和真实的罪恶,最有魅力的反派人物,阿峰……”咦,阿峰居然也很配合地出声了:“文彬彬,跨越银河的哼哈队的两个人,白色的未来有光明的明天在等待!”苏忆蓝笑得掩住嘴弯下腰,裘泽很无奈,但是文彬彬却挺着胸非常满意这样的效果。“看来这几年你们过得不错。”苏忆蓝直起腰说。“就是活着而已。”胖子很来劲地说。“阿峰你长高了好多。”阿峰的脸憋得有点红,他吸了口气说:“哥哥挎筐过宽沟,快过宽沟看怪狗,看怪狗瓜筐扣。苏忆蓝你长漂亮了。”“阿峰你口吃好了?”苏忆蓝压根儿没听清这一串又快又急的连珠炮到底说的什么,在她的记忆里阿峰要说这么一长串字至少得多花十倍的时间啊。“没。”阿峰挠了挠脑袋说。“人家初中的时候就很漂亮的。”文彬彬和阿峰抬杠。“很少听见阿峰你这样夸别人呢。”裘泽有些意外。阿峰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看一屋子的对联。“对了苏忆蓝,昨天的那副对联,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你特别让我记它的横批把盏消愁,这是什么意思?”裘泽问。苏忆蓝轻轻一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是预言吧?苏忆蓝你真是太炫了,能不能教教我?”文彬彬说。“啊,你们已经知道了?”裘泽点点头,就把两兄弟遇上的麻烦讲了。听完故事,苏忆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墨汁开始发干的毛笔用清水洗尽,又帮每个人泡了杯茶。她的生意一点都不好,这会儿没一个客人进店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这儿可没有橘子水。”苏忆蓝把茶递给裘泽的时候开了个玩笑。裘泽摸了摸耳朵,有点小尴尬。“也不能算是预言,或许可以说是预言和祝福的混合吧。”苏忆蓝说。“是巫术吧?”裘泽突然直截了当地问,他看出苏忆蓝在这个问题上有所保留。正低头抿茶的苏忆蓝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裘泽:“你说……什么?”“巫术。这一定是巫术吧,看来巫术并没有完全没落啊!”在这一刻裘泽变得有些不同,这种试图掌握谈话主动权的说话方式和他惯常的性格截然相反。原本只有在触及古玩的领域时,他才会显露出内里的锋芒,可是现在他们并没有谈论古玩,而是巫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神秘因子,一股在胸口沸腾着的热力,一份说不清道不明但压在心底的使命和责任,让他小小的身躯突然在这一刻散发出会把人烫到的气势,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要得到解答。苏忆蓝用手指轻轻按自己的眉梢,谈话突然滑入了她意料不到的地方,这让她有点困扰。“为什么这样问呢?你知道的巫术……是什么?”“这么问,是交换吗?”苏忆蓝苦笑。“是不方便说的秘密?”裘泽盯着她问。当年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可没这么紧迫热辣。“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只是些人们如今已经不常谈论的东西罢了。确实在如今的世界上,有些事情已经不合时宜。”“没关系,你尽管说好了,我们都很OPEN的。”文彬彬拍着胸脯说。“我知道,巫术逐渐远离人们的视野,用了大概两百年时间。”有时候想要打破僵局知道答案,倒不如自己先开口。裘泽开始说属于他自己的故事。“那个时候,许多人有着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想法,他们认为天地万物有着看不见摸不到的灵。通过一些特定的奇怪而烦琐的仪式,他们竟然可以和这些灵沟通,并且得到神秘的力量。但是,就像正飞速远去的满天星辰一样,灵也在逐渐远离我们,并且在两百年前突然加速。当时,有一个睿智的巫者,开始在一份秘卷上记录下自己的担忧……”苏忆蓝很认真地听着这个故事,她的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喜悦,就像一只在大海上无处落脚的孤雁忽然看见了另一个同伴。“秘卷上的第七个记录者,就是我的奶奶,关于她,我想你也知道,她在七年前的一个夜晚失踪了。几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这份秘卷。”“你奶奶叫什么名字?”苏忆蓝问。“戴蕴秀。不过……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她真实的名字。”说这句话的时候,裘泽的语气低落起来。苏忆蓝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她走到店门口,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你说得不全对。既然你们都很有兴趣,那么我就给你们补一补关于……”苏忆蓝转过身,眼神在面前三张充满期待的脸上扫过,“关于巫术的基本知识。”“万物有灵,灵到底是什么,或许是这世界的倒影,或许就是灵魂。太阳有太阳的灵魂,大地有大地的灵魂,就像人和动物都有自己的灵魂一样。而巫术所沟通的,大多就是那些一般人认为无生命物体背后的灵。”“那有生命的呢?”胖子问。“也是有的。比如古罗马就有这样一条法律,如果发现有人制作他人的草偶压在地下,就要处死。这草偶就是沟通他人灵魂的巫术仪式的重要一环,通常这都不是为了干什么好事。”文彬彬缩了缩脖子。他忽然想到,那些晕过去的人,该不是被人做了草偶埋在地下吧。“可是虽然说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有灵,但有许多灵,是难以沟通到的。比如说……”苏忆蓝随手在店里指了几样东西,“这个柜台、这张木几、这个碟子。”“等等,碟子?”裘泽问。“对,没人能沟通到这个碟子的灵。”“可是秘卷上说,有一种叫碟术的巫术,直到二十年前都还能见效,而且那个时候在大学里也很流行请碟仙的,应该是差不多的吧。”苏忆蓝笑着摇头:“我刚才说的,是‘这个碟子’,碟术和请碟仙沟通的可不是‘这个碟子’。”“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碟子?”文彬彬不明白。“如果真有很特别的碟子,倒也可能拥有强大的灵而被巫术仪式沟通到,除此之外,一般所指的是所有的碟子。普普通通的一个碟子,所拥有的灵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全世界千千万万个碟子,合在一起的灵沟通起来却要容易得多。当然,这是指从前。”“所以巫术沟通到的灵其实是两种,要么是许多普通而性质相近物体的灵,要么是一件非常特殊的物体的灵。”裘泽看见苏忆蓝点头,又问,“那么所谓很特别的物体,又指的是什么呢?”“每家每户都会用碟子,所以这个世界上的碟子很多。但是走到野外,石头到处都是,却没有巫术能和石头的灵沟通。你说这是为什么?”苏忆蓝并不直接回答,反倒问了裘泽一个问题。“人?”苏忆蓝弯起了嘴角:“对啦。人是万物之灵,人的灵魂要远远强过动物,更不用说草木。所以人经常接触的东西,灵也特别的足。所以如果单件物品的灵能强到让巫术起效,这东西多半和人有许多的关系。”“艺术品?年代久远的艺术品?”裘泽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一定,也许是一把杀过许多人的名刀。”“冷艳锯妖刀村正基努隆斯之枪。”文彬彬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扯。”阿峰瞪了他一眼。“总之越和人有直接关系的东西,就越是容易沟通,反之就非常困难。不过一些非常庞大的物体不在此列,比如太阳、月亮、大地、云等等。”苏忆蓝对两兄弟的对话一笑置之,并没答理。“可这么说起来,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有意识的啰?否则怎么沟通?”裘泽问。“用灵魂这个词来称呼巫术沟通的对象,是很容易让你有这样的联想。千万年来,巫师们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巫术,他们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灵到底算什么。各种各样的理论有许多,总的来说有两类。东方的巫师比较偏向你刚才的说法,天地万物并不都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但它们都有自己的意识;而西方的巫师则偏向认为,那是世界的倒影,是比暗物质更神秘得多的东西,是某种能量或自然规则,通过巫术可以利用这种规则获得力量。”“就像蒸汽机那样利用自然规则?”“是的。可是不管是哪种理论,都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如今几乎所有的巫术仪式都不起效果。”裘泽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她。苏忆蓝摇摇头,双手一摊:“好吧,我承认,昨天的对联是一种巫术。”“耶!”文彬彬高兴得好像他自己学会了巫术一样,和阿峰相互击掌……其实阿峰并没有理他,胖子只好对着空气里的隐形人挥了一掌。“具体的我现在并不太方便讲,但这只是一个偶然。原本这个对联巫术已经失效了,但是偶然的机会,它复活了。”苏忆蓝含糊地说,这显然牵涉到一些禁忌。“偶然的机会?”裘泽摸着耳朵,在心里想着,会是什么样的偶然让已经死去的巫术复活呢。“是巫术仪式上的变化?”裘泽问。苏忆蓝看着裘泽,她知道这个一直没能从心里抹去的寡言男孩有多优秀,但还是免不了惊讶。她点了点头。“那会不会所有不能用的巫术只要仪式改一改,就又都能用了?”文彬彬右拳砸在左掌上,好像牛顿看见苹果掉下来,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没人知道之前为什么会失效,这个巫术重新复活完全是个偶然,或者说是个奇迹。盲目去试想让奇迹发生第二次,要比买彩票中大奖难多了。”苏忆蓝毫不留情地打击文彬彬。“有奇迹发生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有希望。”文彬彬可没那么容易就泄气,“苏忆蓝你这个巫术到底是什么样的呀,写写对联就可以预知?”“这个巫术沟通的就是对联,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指所有的对联,我写的那一副,只是巫术程序的一部分。要说这巫术有什么作用,你们有谁知道对联的来历?”“这和对联的来历有什么关系?”文彬彬嘟囔着。“当然了。就像曾经有过的所有太阳巫术,虽然太阳是很伟大的存在,但没有一种太阳巫术能有求雨的效果,那是和太阳的特性完全相反的。所有巫术能发挥的作用,都和沟通对象本身具有的特性相关。”“对联就和文人所作的诗词差不多,不过它似乎也常用来相互挑战。”裘泽想了想说。“不,那是之后衍生出来的文人游戏。更早呢?”“贴在厅堂或门的两侧?”“接近了。对联最早就是门联,过年时写的,都是些喜庆的话,希望趋吉避凶,鬼神勿近。所以,对联的原始特质就是对未来的美好愿望,希望未来就能像对联上写的那样。这一点,就注定了对联巫术必定是善良效果。”“哦,我知道,就像D&D里面最基本的阵营划分,善良、中立和邪恶。巫术也是这样的吧?”爱在熟悉美女面前表现的游戏达人插话。“对呀,这个对联巫术的作用,就可以用愿景成真来概括。首先按照仪式,你必须自己对出我的上联,然后我会写一个横批,所有的玄机都藏在这个横批里。像昨天小泽那样随手对出下联,并没有特别的愿望或祈求,那么巫术力量多半只表现在对未来某事的预测。”“这么说我如果是许愿的话,就不仅仅是预测,还能让我的未来向许愿的内容靠拢?”裘泽问。没想到苏忆蓝却摇摇头:“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巫术的力量最多能创造一个契机。”“契机?”“比如文彬彬你很想见到某个大明星。”“MIHIRO、MIHIRO,还有麻美由真,噢,我的女神。”胖子立刻意淫起来。苏忆蓝翘起一条眉毛想了想,她有些奇怪为什么文彬彬那么迷恋的日本明星,她却没有一点印象呢?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胖子了,如果是现在高二班的女同学,就算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也能猜出来那一定是AV女优。“好吧,比如这个麻美由真,她是演员还是歌手?”裘泽和阿峰互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想笑。“演员,超级棒的演员,实力派的。”苏忆蓝在心里又想了一遍,还是没想起这位是谁。“你以见到她为愿望,对上了对联,而我给你的横批里暗示了一个‘桃’字,这也许代表着有一个桃汁饮料正在搞有奖促销,你去买一瓶就恰好能中到日本十日游的大奖;或者另一个可能,你在网上碰到了一个名字里有‘桃’的女网友,她恰好是那位女演员身边的人,甚至就是女演员本人。所谓的契机,如果你没有抓住,就是一场空,如果抓住了,那么就离你的愿望近了一大步,但最后能否达成,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努力。”“那还等什么,来吧来吧,我要见MIHIRO、麻美由真、柚木,还有高树玛丽亚、松岛枫,虽然退役了,但也是我的偶像啊!任何一个都可以,如果在见面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吻那就完美了,一个吻,噢,一个吻。”胖子满脸的悠然畅想。高树玛丽亚和松岛枫实在太有名,苏忆蓝开始觉得她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个名字。“那我就出一个上联,我的上联越困难,你对得越好,巫术发挥的作用也会越强大。嗯,那就这个好了。”“给我出个最难的,嗯,比较难的好了。”胖子说。苏忆蓝铺开纸,低头研墨。“仪式现在就算开始了吗?”裘泽问。“不,现在还不算。”苏忆蓝用笔伸到砚台里,掭饱墨汁。一股神秘的颤动在这一刻从裘泽的发尖传到他的心里。当她的笔沾到纸上,开始写第一个字的时候,这股颤动突然放大了一百倍,这是和昨天同样的感受,只是在裘泽的刻意下感觉得更清晰了。“现在呢?”裘泽问。苏忆蓝没有回答,她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到了笔纸之间。这实际上就是回答。“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①她写完上联的最后一笔,抬起头冲文彬彬一笑:“你来对下联。”“这算什么,好像也不是很难的样子。”文彬彬刚说了一句,裘泽就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他就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上联发愣。“哦……哦……哦……”文彬彬用拳头抵住太阳穴揉了很久,转头对裘泽露出一个十分谄媚的笑,“小泽啊,你看……”“不能让别人代答,否则巫术就会失效。”苏忆蓝说。“啊,这样啊。那等我回去恶补一下古文和历史再来挑战吧。”文彬彬垂头丧气地说。几个人一直聊到了傍晚,晚饭是在南街上的一家小餐厅里吃的,算是三人对苏忆蓝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的欢迎仪式。“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其实小泽做的菜更好吃。”阿峰说。苏忆蓝听阿峰这样说,抬起眼睛望着裘泽。裘泽使劲地捏着耳垂:“改天,请你吃。”苏忆蓝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告别的时候,裘泽想起一件事,问:“你盘下这个店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特殊原因?没有啊,就是想在这条中国文化气息很浓的街上开个小店,正好这家的老板不想做了而已。”这个《清明上河图》的巫术,力量已经强到连苏忆蓝这个巫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影响的程度了吗?裘泽在心里想。俞老大不知有什么事情,始终没有出现,连电话也没来一个。但对裘泽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走进福兴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弄堂一角的露天理发摊还亮着灯,旧旧的招牌竖在灯泡旁边,因为这个招牌弄堂的所有人都记住了老李的名字——李发财理发。他每周在附近的弄堂里各待一天,已经有几十年了。李发财揭起最后一个顾客身上的白色理发袍子,取了个小圆镜让他对着灯自己看看,转头对裘泽打招呼。“气色不错啊。”老李笑着说。只是他望向裘泽的眼神稍有些复杂,这么长的头发要是按时理的话,得多做多少次生意啊!“谢谢。”裘泽回答。老李永远是这句话,任何时候对任何人。所以,这实际上是一句祝福。“一个人住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唉!”对着镜子照头发的前算命师山羊胡对着镜子里的裘泽说。他的每一句话总是让人觉得他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小泽现在是三个人住,”文彬彬说,“你的头发理得挺好。”“谢谢。”山羊胡也这么觉得。他的头发并不比他的胡子多,所以他格外小心地打理。三个人走过理发摊,后面的灯熄灭了,夜色又浓重了几分。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裘泽在家门口多站了一小会儿。又看见了,门上白色的奇怪符号。昨天的那些,明明早上已经擦掉了。可是现在,又被写上了。要发生的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呢?晚上和文彬彬、阿峰挤在书房里讨论巫术的时候,裘泽时不时瞄一眼自己的手机。他总觉得手机会在某个时间响起来,就像前两天一样。“小泽,如果是你的话,那副对联会怎么对?”文彬彬还惦记着MIHIRO、麻美由真、柚木、高树玛丽亚、松岛枫。“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①“哇塞!”胖子大呼,瞪着裘泽,“我真是太嫉妒你了。”“我可不会许你那种愿。”裘泽说。手机响了,俞绛的名字在上面一闪一闪。裘泽瞧了眼时间,十点半。“来学校。”俞老大彪悍地说。“现在?”“废话,快点快点。我在办公室。”放下电话的时候,裘泽发现文彬彬和阿峰都狠狠瞪着他。文彬彬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小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裘泽甩开他,拉开门逃了出去。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两大扇铁校门已经关了,他推了推旁边的一扇小门,没锁上。门房的灯亮着,玻璃窗移开了一条缝,露出老赵的半边脸,一只斜眼。“我……”裘泽想着自己该怎么说,这么晚来学校的确挺奇怪,要不让他给俞老大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刷玻璃窗又关上了。大概对于奇怪的斜眼老赵和俞老大来说,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吧。裘泽这样想着,往办公楼走去。整幢办公楼,只有三楼的一处窗口还亮着灯。裘泽仰着脸看了会儿,走进了漆黑的楼梯口,那就像个张着嘴的凶兽。裘泽想其他人应该不会有这样恶劣的联想,只是自己格外怕黑。裘泽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他从没有在夜里到这儿来过,也就从来没关心过这个问题。所以现在他只能摸着扶梯往上走,好在眼睛很快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然后他就能看见楼梯转角处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点星光了。这多少让他的心跳得慢了些。俞老大找自己是什么事情,裘泽没有多想。他并不指望能猜到俞绛诡异的心思。“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关上门。”俞绛一看见裘泽就说。裘泽反手把门带上,低下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没什么不对呀,自己可没有穿着睡衣睡裤出来,就是平时的装束呀。“算了,回头找个绳子把你的衣袖裤脚绑一绑,或者卷起来也行。”裘泽平时在不穿校服的时候,基本就穿自己设计剪裁的衣服,因为融入了许多东方元素,所以不免稍有些衣袖宽大。再看看俞绛,则是紧身的牛仔装束。“什么事?”俞绛也不回答,一指门旁靠着的蛇皮袋:“你拿那个,我们走。”这蛇皮袋的分量不轻,里面装了好些铲类的工具,有两把柄很长,露出了袋口一大截。裘泽抖开袋口看了一眼,就见到两把长柄铲中的一把,铲头是长长的筒瓦状,就像从中间剖开的竹筒。“洛阳铲?”裘泽脱口而出。“走了。”俞绛背了个大包,关了灯就往外走。“不会是……去盗墓吧?”裘泽抱着蛇皮袋跟在后面小声问。洛阳铲发明了一百年,至今仍然是盗墓者手中的利器。在有经验的盗墓人手中,这样一把铲子的作用要超过绝大多数的先进仪器。当然考古发掘也会用到洛阳铲,可对象是俞绛,考古还是盗墓,怎么都让人觉得是后者。“怕了?”“还好……真的是去盗墓?”俞绛嘿嘿一笑,作为回答。出了办公楼,俞绛却没往校外走,而是沿着足球场边缘,往学校的更深处走去。“记不记得我要和你交换秘密的事?”“嗯。”“还想不想知道?”“嗯。”“怎么老是嗯来嗯去的,好像大便拉不出来一样。”……遇见这种老师就认命吧。“想。想知道的。”俞绛嘿嘿一笑,又不说话了。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裘泽在心里大声诅咒着。“你的秘密是……盗墓?”裘泽开口问。“回答正确。”俞绛说着,拐进了树林。“在这里面?”裘泽吃惊地问。这就是他们今夜盗墓的去处吗?如果是往日,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这小树林里,没准还有些不顾校规幽会的男女。不过这是周末,学校里都是多金的少年郎,有大把比这树林更棒的去处。所以现在这片密林里一片寂静,只有俞绛和裘泽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外面的路灯照不进树林深处,越往前走,越觉得有森森阴气逼来。裘泽从来未曾想过,这片熟悉的树林在夜晚会这样令人毛骨悚然。星光、月光被树木的枝叶遮去了大半,往任何一个地方望去,都是黑影幢幢。“有手电吗?”他忍不住问。“再往里面走点,现在开手电可能会让人在树林外看见。”心底里的那片阴影每往前走一步就扩大一分,裘泽不由得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黑夜。虽然其实那个夜晚他都在熟睡中,但它仍然在记忆里塌陷成一个可怕的黑洞。裘泽往前快走了几步,和俞绛靠得近些。“中午你看到的那串象牙珠子,其实那家伙是在这树林里捡到的。在厚厚的落叶下面,嘿嘿,我想他肯定在地上打了好一会儿滚,才有可能发现。”俞绛不知想到了哪里,笑得很不端庄。不过听着她说话,让裘泽心里安定了些。“我让他带我去看,结果就在附近发现一个被掩盖过的盗洞。我看了看土,最早早不过民国初年。”裘泽明白了为什么下午俞绛没来南街。“已经被盗过的墓?”“对啊。你是奇怪已经盗过,我为什么还来?”“嗯。”“现在这世道,要找到一处没被盗过的大墓,可是太困难了。比如陕西凤翔的秦公一号大墓,一九七六年开始考古发掘的时候,一共发现了二百四十七个盗洞,最早的一个是汉代挖的。”俞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强力手电,光出现的时候,裘泽终于松了口气。“像这一类的大墓,放棺材的主室之外,前室、后室、侧室、耳室一大堆,构造可复杂得很,你盗一点我盗一点。想只挖一个洞就把所有的宝贝带走,嘿嘿,那需要的水准可不是一般的专业啊。”俞绛像一个资深盗墓专家一样徐徐道来,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今天我可不是冲着什么宝贝来的。”“哦?”裘泽尽量克制不要把心里的怀疑情绪带出来。“就是这里了。”俞绛用手电对着一处地方。这是一处树木相对稀疏的空地,有一圈比井盖大些的地方被清理过,上面的落叶都被扫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泥土。俞绛让裘泽把蛇皮袋里的工具倒在地上,都是各种铲子和铁锹。然后她拿起洛阳铲,在空地中央用力插下去。大概往下插了一米多深,再拔起来的时候,铲子带出一截泥土。俞绛用手捻了一点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点点头,又在周围浅浅地插了好几铲试探,最后用铲画了个圈。“这就是原本盗洞的大小,土比旁边松得多,你重新挖开来。”她说着挑了把铲子给裘泽。“什么时候累了就换我。”俞绛说。裘泽挽起袖管,开始做挖土工。“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盗墓。”俞绛的话让裘泽手一抖,铲歪到了圈外去。“在我曾祖父这一辈上,还有人盗过墓。算是盗墓世家了。”“盗墓……也有世家?”“当然了。这里面学问可深着呢,如果只是拿把铲子到处乱挖,寻常小墓那还好说,真要是大墓,非但挖不到什么东西,把命送掉也是常有的事。到了我祖父的时候,家里就没有什么人再盗墓了,家族开始陆陆续续迁居海外,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家当,也大多数带了出去。所以呢,我自己家里的中国古物,可比许多博物馆要更丰富珍贵。”“怪不得你这样的年纪在古玩方面就那么在行。”“切,那是我天分高,”俞绛毫不谦虚地夸奖自己,“你以为任何人只要在古玩堆里长大就都能像我这样精通?当然了,家传的一些东西也是很重要的。说白了,盗墓也是贼嘛,像我家这样的世家,那就是贼祖宗级别的,怎么可能对要偷的东西不精通呢?”裘泽一边用力挖坑,一边猛点头。“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和曾祖父一起住了好几年,在徐州乡下的一个小村。一直到我八岁时他死了,我才被接到瑞士去。小时候曾祖父给我讲了很多的故事,从前盗墓的故事。我也知道了后来我们家没人再干这一行的原因。”“不是因为已经挖得够多够有钱了吗?”“不是的。是因为不敢再挖了。”“不敢?”“对,因为巫术开始失效了。”裘泽一铲铲进坑里,拄着长柄,回头惊讶地看俞绛。“巫术?原来你家也曾经有人会巫术?”俞绛靠在一棵树上,双手环抱冲裘泽得意地笑:“吃惊吧?刚才我就说过了,盗墓这一行,水可深着呢!你以为那些帝王将相,王公贵戚的墓里,就只有机弩、伏火、毒烟、储水、积沙这样的机关来对付盗墓者吗?‘丘坟发掘当官路,何处南阳有近亲’,唐朝韩愈就这样写诗感叹,古时哪个不知道,如果厚葬,死后免不了要和盗墓的打交道。在那个巫术效果显著的年代,怎么可能不用巫术来对付盗墓者呢?喂,这么快就累啦,累的话就换我来。”“哦,还能挖一会儿。”裘泽提起铲子继续挖土。“所以,不懂巫术的人进到有巫术保护的墓里去,那不是找死吗?能称得上盗墓世家,那肯定是懂巫术的,知道用巫术来保护自己,只有巫术才能对抗巫术。你肯定看过许多出土的镇墓兽,还有墓里的壁画,比如汉画像石中的一小部分。嘿嘿,现在所有的专家,都以为那些只是装饰,或者简单的精神寄托。”裘泽在心里飞速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藏品,幸好没有镇墓兽之类的东西。“可是呢,从两百年前巫术的效力就开始减弱。对我们家来讲,盗墓的危险性也逐年上升。而我曾祖父就是亲眼见到巫术还能发挥作用的最后一辈人了。那一辈,大多数的人都死在盗墓上了。后来想想,积累的财富已经够多,就决心收手,到海外转型成收藏世家了。”“但巫术失效,那墓里对付盗墓的巫术,不也一样跟着失效吗?”裘泽奇怪地问。在他看来,两相抵消,攻击和保护的力量同时消失,不是等于没有变化吗?“不是的,墓里的巫术效果有所削弱,但多少还是起作用的。好像一直埋在地下,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巫术的效力似的,失效的程度要比正常情况好许多。而且,原本我们家还掌握了一些探墓和躲避墓里机关的巫术,通通失效以后,所谓的世家就沦落到比野路子好不了多少的境地,这活还怎么干下去?”裘泽擦了把汗,手里的铲子越来越沉,挖出来的泥土已经在旁边堆了一大堆。这活也不好干呀!“到我上一代,家里的成员已经对巫术这种东西不相信了,因为他们全都没有见过,以前的事情都是当故事听的。可是我不一样,我和曾祖父住的那些年,让我相信巫术真的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所以,巫术是我的一个梦想,你能明白吗?我想要看看它,看看真正的巫术在我面前发挥作用。”“我明白。”裘泽用力挑上一铲土,说。“换人了。”俞绛说着把裘泽赶到一边,看了看深度,已经挖下去近一米了。她换了更合适这个深度的另一把铲,开始挖起来。“前面我说不是为了什么宝贝才来挖洞,听起来你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没。”“哼,看你抬腿就知道要往哪边尿,还瞒得过我?”又不是狗,为什么尿尿要抬腿。裘泽在心里郁闷。“这树林是在一个小山包上的,你看这山包的形状,要是这底下是一整个墓,得有多大。你不是正愁那两兄弟的事吗?附近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晕过去,可能和这有关系。”“和这座墓?”裘泽精神一振。“我看家里从前的那些记载,在年代久远规模庞大的墓里,会凝聚起对人有害的东西。这和一般的毒气还不一样,叫做坟气或死气。可能是未知的病毒,更可能是类似巫术的力量。我从到这学校上班那天起就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儿,许多征兆都显示这里可能有浓重的坟气。不过这种东西要么是小时候曾祖父讲的,要么是我自己看家里压箱底发霉了的前人记录时看到的,没第二个人能相互印证。可是今天下午我发现了这下面真的有古墓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猜测错不了。”“你知道怎么把这坟气破了?”裘泽着急地问。俞绛闷头铲了好几下,然后回过头冲裘泽一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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