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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集团文学 2019-10-23 06:0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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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弥散的坟气 清明幻河图 那多

男篮世界杯波胆,澳大利亚中部土人在冬春之际进行巫术仪式,他们用花草枝叶装扮出人偶,巫者们穿着鲜艳服饰,跳舞歌唱,焚烧象征死亡冬日的橘枝。仪式之后,春天很快就被招来。在中国,祭奠亡者的节日就在万物复苏的春季。生与死纠结在一起,祸与福相互依存。就像七年前南街的大火,燃尽了商人和巫者的希望,却在灰烬上滋生出另一片天地。教室里又少了两个人。“手手”一早来就努力散播他打听到的消息,弄得大家都开始人心惶惶。“就我们学校,已经躺倒快一百个了,其中一多半都在医院人事不省。周围那几所大学也都是这样,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什么病呢。”“天,不会是像SARS那种鬼病吧!”“是SARS还好说呢,起码那能查出来是肺部的炎症,可是这次,什么炎症都没有,就是人虚脱了。”“我也觉得这两天身体有点虚,胃口也不太好。不会也得上了吧。”“啊,我也觉得没力气,今天起床还有点头晕呢。要么下星期不来了,说不定传染源就在学校里。”“搞不好再过几天就要封锁了,到时候大家都关在学校里,谁都别想出去。”教室里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女生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好像现在就要晕过去一样。“哼哼哼,晕吧晕吧,晕过去的人越多,阿峰就越快解套。”文彬彬小声嘀咕。他看看越讲越怕的一帮同学,忽地又问裘泽:“我刚才进学校的时候觉得脚步有点飘,你说,该不会是……”“那是你刚从阿峰的车上下来,我昨天也是。”裘泽回答。前两节是连着的语文课,老师请了假,由隔壁班的老师来代课。传言中这位请假的老师就是因为怪病而躺倒的不幸者之一。代课老师有点邋遢,头发油油的肯定有好些天没洗,衬衫的袖口有点发黑。他喜欢讲课的时候在教室的每条过道里走来走去。“看,他的鼻毛都长出鼻孔了!我打赌要是跟他接吻,你肯定会被口气熏晕的。”坐在裘泽前面的蔡淑芳对同桌小声说。“你才和他接吻呢,别说这种会让人做噩梦的事。”不过没多久,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不再集中在老师的鼻毛或油头发上了。因为他们发现老师宽大西裤的拉链并没有拉上,露出了里面鼓鼓囊囊的红色三角内裤。“不行,我得提醒提醒他。”文彬彬说。他撕了张纸条,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上:“老师,您裤子拉链开了。”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小团,开始向正朝这边走的老师瞄准。宅男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特殊本领,纸团划过一条白线,准确地击中了敞开裤裆的红心,并且神奇地停住了。纸球卡在了拉链开叉的地方,衬在红内裤上面,非常显眼。油头老师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低下头去。教室里爆出巨大的哄笑声,看见白球卡裆的每个人都笑得肚子抽筋。这一刻油头老师的世界就像到了末日一般灰暗,如果这一刻自己能够立刻消失该有多好,他肯定是这么想的。他咬着牙把纸团从裤裆里拿出来,又把拉链拉上,做这两个动作的勇气足以和刮骨疗伤的关公相媲美。“不准拍照!”他朝旁边拿着手机的“手手”大喊,然后展开了纸团。“谁,谁干的?”他像一头竖起了毛的公狮一样吼着。可是刚出了大洋相的他再怎么声色俱厉都没有威慑力。文彬彬老实地举手:“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出去,出去!”文彬彬像个英雄一样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还有你,你,也给我出去。”油头老师指着因为忍笑而脸色古怪的阿峰和裘泽说,和周围快笑到地上的同学相比,这两个人反倒非常特别。反正现在他只能通过扩大打击面来挽回一些自己的威严。三兄弟坐在操场跑道旁的沙坑边上,今天天气不错,有风,待在这儿要比教室里惬意许多。“会不会太过分?”裘泽问胖子。“谁让他穿着开裆裤就出来了,要是这么挤公车,说不定被当成公车之狼被痛扁呢。当一个人在人生之路上迷途,我的责任就是把他领回正途。要是他能改过自新,他老婆会很感激我的,哦哦哦。”宅男猥琐地笑了几声,转过头问,“不过他有老婆或女朋友吗?”裘泽耸了耸肩,阿峰摊了摊手。“对了,昨天晚上我听见你说梦话了,做什么梦了?”裘泽问。“不会吧,我说的梦话能让你听到,那得多大声?”胖子不敢相信。“我回来的时候看你灯还开着,过来看了一下。”“我说什么了?”“什么照片巫术之类的。”“哦对了。”文彬彬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叫起来,“昨天晚上我们看见那个照相怪客了。”“昨晚?你在哪儿看见他的?”“我们去南街逛了一圈,没找到苏忆蓝的店,不知是不是晚上关门了。不过在虹桥旁边,我们看见那个怪老头了,他拿着相机在拍照。”文彬彬兴奋地说。“你瞧见他拍的鬼影照片了?”“不不,重点不在他拍的照片是什么样子上。”文彬彬伸起一个手指摇了摇。“哦?”裘泽想摸一个橘子吃,却发现橘子放在书包里没带在身上。“他的相机是老式的海鸥相机,一种老古董,镜头不错,保养得好,还能拍出可以的照片,但那是最传统的胶卷相机,不是拍立得,他不可能刚按下快门就把照片拿出来的。”“哦,可是那天他的确是一拍完就把照片给我了。”“是的是的,昨晚我也看见了,他当场就能把照片拿出来。可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说这算什么?”阿峰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讲话,嘴唇快速动着,正无声默念着某段绕口令。“巫术?”裘泽有点怀疑地问道。这两天巫术似乎出现得太频繁了些,又是巫术吗?难道随便碰上个怪人都会巫术,那么斜眼老赵会不会,眼珠子能弹出来的凉茶铺女老板会不会呢……“我看没错。他每次拍完才没多久,就能变出张照片来。就像是从照相机里吐出来的一样,阿峰,你说对不对?”文彬彬问旁边的阿峰。“兜里,”阿峰说了两个字,又嗡嗡嗡地念了句什么,似乎是鹅啊河啊的,接着说,“掏出来的。”“不不,我觉得照片不是从兜里掏出来的,好像是从相机里拿出来的。”文彬彬的意见和他哥哥不同。“怎么拿?”裘泽问。“他那相机是装在皮套里挂在脖子上的,我觉得是从皮套里抽出来的。”文彬彬说。裘泽摸着耳朵,想象着照相怪客把一沓空白的照相纸放在兜里或嵌进相机套里,按下快门的时候某一张空白纸上就会显出影像来。或者根本不用什么空白的相纸,可以凭空变出来。噢,这个世界真不正常。“下午一起逃课吧,去找怪老头和苏忆蓝。”胖子提议。“好。”阿峰立刻点头附和。“好吧。”头号逃学少年随即也同意了。嘟嘟……裘泽的手机响起来。一条俞绛的短信。短信的内容只是一个地址,后面加了两个字“速来”。“我得先出去一趟。”裘泽也不等两人问清楚,就急匆匆往校外走去。文彬彬歪着头看着裘泽的背影,对阿峰说:“好像有鬼。”“嗯。”阿峰点头。“多半又是美女老师。”胖子转了转眼珠说。“嗯。”阿峰点头。“可是苏忆蓝怎么办?”胖子开始操心。“唉。”阿峰叹了口气。坐上出租车的裘泽当然不知道胖子和阿峰在背后的这些对话,不管他选择怎么做,这两个家伙都不会有什么健康的反应,区别只在于他是否听见。俞绛这么急着把自己叫去会是什么事呢?这还是上课时间,她可不会知道自己其实被赶出了教室,坐在操场上玩沙子。裘泽在车上琢磨着“速来”背后的含义,不事先说明白,好像是俞老大的习惯,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到她主动打开葫芦是不知道的。短信上的地址在市区一条高级商业街上,走下出租车的时候,裘泽看着门牌对了好几次短信。没错,就是这儿,LV的专卖店……从发短信到现在,俞绛已经很努力地试了好几套衣服,看见裘泽推门进来,呆头呆脑地站在店堂口,钩了钩手指,把他喊了过来。“你说,这款包三种颜色里哪种比较好?”俞绛问。裘泽眼神在包上溜了一圈,又回到俞绛的脸上:“就是……这事?”“对呀,你自己衣服做得不错,这方面眼光应该还过得去啦。真是很难选啊。”俞绛很认真地苦恼着。“你不是没钱吗?”裘泽记得拍卖会上第一次见面时,她分明还在哭穷。“你以为我昨天到老黄那边是白出工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划账,当面塞红包很土的哟。”俞绛的表情就是在嘲笑他没见识。原来她昨天给人家添了一肚子堵,差点用斧头把椅子劈了,还要收鉴定费的啊。看样子收得还不少,亏自己还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帮忙呢。果然是邪恶的俞老大。“虽然PRADA、CHLOE、CHANEL的包包也很棒,但是我最爱的还是LV啊。”俞绛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芒,这种光芒裘泽自己只有在看见令他惊叹的古董时才会出现。只是LV的包并不太适合俞老大炫炫的女王风格啊,经典的LV图案变来变去,相对其他的大牌来说反而是比较朴素低调的。俞老大真是难以捉摸,难道是因为LV的包比较皮实,经久耐用?“这个红的比较适合你。”裘泽指了指左边那个。“可是为什么我觉得黄的更赞?”俞绛看着右边那个说,然后她又瞄了瞄中间的。最后她买了蓝色的一款。一旁的裘泽表情僵硬,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把自己叫过来?不过很快裘泽就明白了自己的价值所在,虽然俞绛每一件服饰都虚心请教却很少接受,但她每次买完衣服,都会把包扔给裘泽。“其实,雷老师挺不错。”怒气值越来越高的裘泽终于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好发泄一下肚中的怨气。他的潜台词是:对筋肉人雷世仁来说,再多扛几倍的东西也很轻松愉快。经常测试别人智力水平的俞绛回过头看看裘泽,伸出手揪揪他的耳朵。“累了哟,请你吃大餐怎么样?”裘泽很想跟她说,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揪同一只耳朵,这样下去真的会两边不一样。但要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承认了这种行为的合法性,虽然不管他乐不乐意都无法左右俞老大的行为。“一副很累的模样,得让你补充些高能量的东西。”俞绛这么说着,把裘泽领到了肯德基的门口。“说过要请你吃肯德基的炸鸡翅,我可是很守信用的。去吧,随便你吃多少。”裘泽默默地低下头看了看手上拎着的八个口袋,这些东西花了三四万。没有技术的劳动力果然是最廉价的。“我一会儿有事,马上得回学校去。”拎包工人啃完一只鸡翅后说。“你这样很没有绅士风度哟,这么多东西叫我一个人怎么拎回家?”俞绛眨着大眼睛开始装淑女,但坐在她对面的可是经她亲手验定智商超过七十的人呢。所以拎包工人不说话。“有什么事啊?”“和阿峰、胖子约好了去南街。”“哈,你想逃课!”俞绛瞪他。裘泽撇撇嘴。“那你帮我拎回办公室去,下午一起去逛啰。”俞绛说着有些不甘心地又伸手去揪裘泽的耳朵。裘泽迅速地一躲,俞绛只抓到他的腮帮子。“你手很油的。”裘泽终于忍不住叫起来,急忙拿纸巾去擦脸。俞绛哼哼笑着拿起最后一个鸡翅啃起来。把八个购物袋拎到俞绛办公室门口,裘泽已经冒了一头汗。办公室前有一个学生等着。“俞老师。”他一边和俞绛打招呼,一边好奇地打量拎包工。真是没面子,裘泽心里想。这个学生有点脸熟,昨天应该来上过俞绛的选修课。“俞老师,我这儿有个东西,您能不能帮我看看。”他说。俞绛开了门,指挥裘泽把购物袋扔在长沙发上。“拿出来看看。”她说。这学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黄色念珠递给俞绛,每一颗上似乎还有细微的雕刻。“象牙珠子,”俞绛一过眼就说,“雕工还行,不过象牙制品行价不高,这东西又小。哪儿来的?”“家里传下来的。”学生笑笑。“要么我先走了?”裘泽问。文彬彬和阿峰就在校门口等他,刚才看见他进校的时候,已经用眼神嘲笑过他了。“我一会儿就来,到时打你电话。”俞绛说。裘泽转身出去,心里却在想:那个学生不太老实,这珠子一看就是沁过土色的。果然他刚出门就听见里面俞绛说:“祖传的?要么你祖上是盗墓的,才会传这种东西下来。你知不知道这珠子要在土里埋多久才会有这种颜色?”他也不去关心这珠子到底从何而来,没准就是在南街的某个地摊上买的。在校门口与胖子和阿峰会合,一路往南街行去。裘泽远远就把苏忆蓝的店指给了两兄弟看,文彬彬兴奋起来,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扯着阿峰就先跑了过去。裘泽拖在后面,大口喝掉了手里的橘子汽水,汽水把当拎包工的劳累驱散了大半,脖子一缩打了个嗝。把易拉罐扔进路边的废物箱,裘泽看了一眼苏忆蓝店门口的对联,又重新写过了,但内容没变。苏忆蓝的一手行楷已经练得非常漂亮,转而开始有些自己的风格了。不知道她一天会写多少副对联。如今走在南街上,总是会有时空的错位感。虽然阿峰和文彬彬也知道了南街和《清明上河图》的关系,但他们没有裘泽熟悉这幅画,也就不会有这种异样的感受。裘泽站在店门口的一侧,昨天和俞绛一起时就讨论过,这儿在画里是一家很著名的“王家纸马店”。在《清明上河图》里凡是有店招牌的店铺都很有名,常常被各类考据研究引用。从前的纸马匠人都有一手木雕活,在木板上刻出各种图案,然后拓在纸上。就像是雕版印刷似的。拓出来的纸画再用笔在关键处描上几笔,就可以出售了。用处嘛,有一句歇后语叫“纸马店的货——等着烧”,这就是祭拜时烧给地下的亡灵或天上的神佛的。就在上个星期,这里还是一家卖纸的店。纸和纸马有些关联,但实际的意义却还是有差异的。不像这条街上其他的店铺,算命摊对应算命摊,酒吧对应酒铺的那般切合。现今苏忆蓝卖对联,看上去差得更远了,难道这种对应的神秘关系在这里破解了?昨天裘泽没有仔细琢磨,可是现在,他忽然在心里有了明悟。祭拜死去的先人或天上的神佛,这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最古老巫术仪式之一,只不过后来被大众接受,成为一种风俗,对普通人而言削弱了巫术意义。如果苏忆蓝的对联也是一种巫术,还有什么对应比这更巧妙呢?仿佛有一阵阴森森的凉风吹过,裘泽哆嗦了一下,迈步走进了店里。裘泽走进店里时,苏忆蓝正把对联的最后一个字写完。“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者休来道者来”。没有横批,裘泽也没有昨天那种怪异的感觉。苏忆蓝搁下毛笔,整了整裙裾,从几案旁站了起来。“写得太棒了,苏忆蓝你好有文采。”胖子在旁边大力称赞。“好。”阿峰说,停了停,又补充,“好看。”“为什么你看见我们都不太惊讶的样子?”胖子有了小挫折。宅男的挫折感总是表现在很奇怪的地方,总之和正常人大不一样。“昨天裘泽来的时候提到了你们,我就猜到你们会过来的。”苏忆蓝笑盈盈地说。“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华丽出场。我们是……”裘泽转过身看着外面的街道,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很没有面子。“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坚持爱和真实的罪恶,最有魅力的反派人物,阿峰……”咦,阿峰居然也很配合地出声了:“文彬彬,跨越银河的哼哈队的两个人,白色的未来有光明的明天在等待!”苏忆蓝笑得掩住嘴弯下腰,裘泽很无奈,但是文彬彬却挺着胸非常满意这样的效果。“看来这几年你们过得不错。”苏忆蓝直起腰说。“就是活着而已。”胖子很来劲地说。“阿峰你长高了好多。”阿峰的脸憋得有点红,他吸了口气说:“哥哥挎筐过宽沟,快过宽沟看怪狗,看怪狗瓜筐扣。苏忆蓝你长漂亮了。”“阿峰你口吃好了?”苏忆蓝压根儿没听清这一串又快又急的连珠炮到底说的什么,在她的记忆里阿峰要说这么一长串字至少得多花十倍的时间啊。“没。”阿峰挠了挠脑袋说。“人家初中的时候就很漂亮的。”文彬彬和阿峰抬杠。“很少听见阿峰你这样夸别人呢。”裘泽有些意外。阿峰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看一屋子的对联。“对了苏忆蓝,昨天的那副对联,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你特别让我记它的横批把盏消愁,这是什么意思?”裘泽问。苏忆蓝轻轻一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是预言吧?苏忆蓝你真是太炫了,能不能教教我?”文彬彬说。“啊,你们已经知道了?”裘泽点点头,就把两兄弟遇上的麻烦讲了。听完故事,苏忆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墨汁开始发干的毛笔用清水洗尽,又帮每个人泡了杯茶。她的生意一点都不好,这会儿没一个客人进店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这儿可没有橘子水。”苏忆蓝把茶递给裘泽的时候开了个玩笑。裘泽摸了摸耳朵,有点小尴尬。“也不能算是预言,或许可以说是预言和祝福的混合吧。”苏忆蓝说。“是巫术吧?”裘泽突然直截了当地问,他看出苏忆蓝在这个问题上有所保留。正低头抿茶的苏忆蓝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裘泽:“你说……什么?”“巫术。这一定是巫术吧,看来巫术并没有完全没落啊!”在这一刻裘泽变得有些不同,这种试图掌握谈话主动权的说话方式和他惯常的性格截然相反。原本只有在触及古玩的领域时,他才会显露出内里的锋芒,可是现在他们并没有谈论古玩,而是巫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神秘因子,一股在胸口沸腾着的热力,一份说不清道不明但压在心底的使命和责任,让他小小的身躯突然在这一刻散发出会把人烫到的气势,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要得到解答。苏忆蓝用手指轻轻按自己的眉梢,谈话突然滑入了她意料不到的地方,这让她有点困扰。“为什么这样问呢?你知道的巫术……是什么?”“这么问,是交换吗?”苏忆蓝苦笑。“是不方便说的秘密?”裘泽盯着她问。当年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可没这么紧迫热辣。“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只是些人们如今已经不常谈论的东西罢了。确实在如今的世界上,有些事情已经不合时宜。”“没关系,你尽管说好了,我们都很OPEN的。”文彬彬拍着胸脯说。“我知道,巫术逐渐远离人们的视野,用了大概两百年时间。”有时候想要打破僵局知道答案,倒不如自己先开口。裘泽开始说属于他自己的故事。“那个时候,许多人有着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想法,他们认为天地万物有着看不见摸不到的灵。通过一些特定的奇怪而烦琐的仪式,他们竟然可以和这些灵沟通,并且得到神秘的力量。但是,就像正飞速远去的满天星辰一样,灵也在逐渐远离我们,并且在两百年前突然加速。当时,有一个睿智的巫者,开始在一份秘卷上记录下自己的担忧……”苏忆蓝很认真地听着这个故事,她的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喜悦,就像一只在大海上无处落脚的孤雁忽然看见了另一个同伴。“秘卷上的第七个记录者,就是我的奶奶,关于她,我想你也知道,她在七年前的一个夜晚失踪了。几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这份秘卷。”“你奶奶叫什么名字?”苏忆蓝问。“戴蕴秀。不过……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她真实的名字。”说这句话的时候,裘泽的语气低落起来。苏忆蓝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她走到店门口,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你说得不全对。既然你们都很有兴趣,那么我就给你们补一补关于……”苏忆蓝转过身,眼神在面前三张充满期待的脸上扫过,“关于巫术的基本知识。”“万物有灵,灵到底是什么,或许是这世界的倒影,或许就是灵魂。太阳有太阳的灵魂,大地有大地的灵魂,就像人和动物都有自己的灵魂一样。而巫术所沟通的,大多就是那些一般人认为无生命物体背后的灵。”“那有生命的呢?”胖子问。“也是有的。比如古罗马就有这样一条法律,如果发现有人制作他人的草偶压在地下,就要处死。这草偶就是沟通他人灵魂的巫术仪式的重要一环,通常这都不是为了干什么好事。”文彬彬缩了缩脖子。他忽然想到,那些晕过去的人,该不是被人做了草偶埋在地下吧。“可是虽然说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有灵,但有许多灵,是难以沟通到的。比如说……”苏忆蓝随手在店里指了几样东西,“这个柜台、这张木几、这个碟子。”“等等,碟子?”裘泽问。“对,没人能沟通到这个碟子的灵。”“可是秘卷上说,有一种叫碟术的巫术,直到二十年前都还能见效,而且那个时候在大学里也很流行请碟仙的,应该是差不多的吧。”苏忆蓝笑着摇头:“我刚才说的,是‘这个碟子’,碟术和请碟仙沟通的可不是‘这个碟子’。”“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碟子?”文彬彬不明白。“如果真有很特别的碟子,倒也可能拥有强大的灵而被巫术仪式沟通到,除此之外,一般所指的是所有的碟子。普普通通的一个碟子,所拥有的灵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全世界千千万万个碟子,合在一起的灵沟通起来却要容易得多。当然,这是指从前。”“所以巫术沟通到的灵其实是两种,要么是许多普通而性质相近物体的灵,要么是一件非常特殊的物体的灵。”裘泽看见苏忆蓝点头,又问,“那么所谓很特别的物体,又指的是什么呢?”“每家每户都会用碟子,所以这个世界上的碟子很多。但是走到野外,石头到处都是,却没有巫术能和石头的灵沟通。你说这是为什么?”苏忆蓝并不直接回答,反倒问了裘泽一个问题。“人?”苏忆蓝弯起了嘴角:“对啦。人是万物之灵,人的灵魂要远远强过动物,更不用说草木。所以人经常接触的东西,灵也特别的足。所以如果单件物品的灵能强到让巫术起效,这东西多半和人有许多的关系。”“艺术品?年代久远的艺术品?”裘泽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一定,也许是一把杀过许多人的名刀。”“冷艳锯妖刀村正基努隆斯之枪。”文彬彬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扯。”阿峰瞪了他一眼。“总之越和人有直接关系的东西,就越是容易沟通,反之就非常困难。不过一些非常庞大的物体不在此列,比如太阳、月亮、大地、云等等。”苏忆蓝对两兄弟的对话一笑置之,并没答理。“可这么说起来,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有意识的啰?否则怎么沟通?”裘泽问。“用灵魂这个词来称呼巫术沟通的对象,是很容易让你有这样的联想。千万年来,巫师们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巫术,他们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灵到底算什么。各种各样的理论有许多,总的来说有两类。东方的巫师比较偏向你刚才的说法,天地万物并不都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但它们都有自己的意识;而西方的巫师则偏向认为,那是世界的倒影,是比暗物质更神秘得多的东西,是某种能量或自然规则,通过巫术可以利用这种规则获得力量。”“就像蒸汽机那样利用自然规则?”“是的。可是不管是哪种理论,都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如今几乎所有的巫术仪式都不起效果。”裘泽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她。苏忆蓝摇摇头,双手一摊:“好吧,我承认,昨天的对联是一种巫术。”“耶!”文彬彬高兴得好像他自己学会了巫术一样,和阿峰相互击掌……其实阿峰并没有理他,胖子只好对着空气里的隐形人挥了一掌。“具体的我现在并不太方便讲,但这只是一个偶然。原本这个对联巫术已经失效了,但是偶然的机会,它复活了。”苏忆蓝含糊地说,这显然牵涉到一些禁忌。“偶然的机会?”裘泽摸着耳朵,在心里想着,会是什么样的偶然让已经死去的巫术复活呢。“是巫术仪式上的变化?”裘泽问。苏忆蓝看着裘泽,她知道这个一直没能从心里抹去的寡言男孩有多优秀,但还是免不了惊讶。她点了点头。“那会不会所有不能用的巫术只要仪式改一改,就又都能用了?”文彬彬右拳砸在左掌上,好像牛顿看见苹果掉下来,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没人知道之前为什么会失效,这个巫术重新复活完全是个偶然,或者说是个奇迹。盲目去试想让奇迹发生第二次,要比买彩票中大奖难多了。”苏忆蓝毫不留情地打击文彬彬。“有奇迹发生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有希望。”文彬彬可没那么容易就泄气,“苏忆蓝你这个巫术到底是什么样的呀,写写对联就可以预知?”“这个巫术沟通的就是对联,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指所有的对联,我写的那一副,只是巫术程序的一部分。要说这巫术有什么作用,你们有谁知道对联的来历?”“这和对联的来历有什么关系?”文彬彬嘟囔着。“当然了。就像曾经有过的所有太阳巫术,虽然太阳是很伟大的存在,但没有一种太阳巫术能有求雨的效果,那是和太阳的特性完全相反的。所有巫术能发挥的作用,都和沟通对象本身具有的特性相关。”“对联就和文人所作的诗词差不多,不过它似乎也常用来相互挑战。”裘泽想了想说。“不,那是之后衍生出来的文人游戏。更早呢?”“贴在厅堂或门的两侧?”“接近了。对联最早就是门联,过年时写的,都是些喜庆的话,希望趋吉避凶,鬼神勿近。所以,对联的原始特质就是对未来的美好愿望,希望未来就能像对联上写的那样。这一点,就注定了对联巫术必定是善良效果。”“哦,我知道,就像D&D里面最基本的阵营划分,善良、中立和邪恶。巫术也是这样的吧?”爱在熟悉美女面前表现的游戏达人插话。“对呀,这个对联巫术的作用,就可以用愿景成真来概括。首先按照仪式,你必须自己对出我的上联,然后我会写一个横批,所有的玄机都藏在这个横批里。像昨天小泽那样随手对出下联,并没有特别的愿望或祈求,那么巫术力量多半只表现在对未来某事的预测。”“这么说我如果是许愿的话,就不仅仅是预测,还能让我的未来向许愿的内容靠拢?”裘泽问。没想到苏忆蓝却摇摇头:“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巫术的力量最多能创造一个契机。”“契机?”“比如文彬彬你很想见到某个大明星。”“MIHIRO、MIHIRO,还有麻美由真,噢,我的女神。”胖子立刻意淫起来。苏忆蓝翘起一条眉毛想了想,她有些奇怪为什么文彬彬那么迷恋的日本明星,她却没有一点印象呢?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胖子了,如果是现在高二班的女同学,就算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也能猜出来那一定是AV女优。“好吧,比如这个麻美由真,她是演员还是歌手?”裘泽和阿峰互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想笑。“演员,超级棒的演员,实力派的。”苏忆蓝在心里又想了一遍,还是没想起这位是谁。“你以见到她为愿望,对上了对联,而我给你的横批里暗示了一个‘桃’字,这也许代表着有一个桃汁饮料正在搞有奖促销,你去买一瓶就恰好能中到日本十日游的大奖;或者另一个可能,你在网上碰到了一个名字里有‘桃’的女网友,她恰好是那位女演员身边的人,甚至就是女演员本人。所谓的契机,如果你没有抓住,就是一场空,如果抓住了,那么就离你的愿望近了一大步,但最后能否达成,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努力。”“那还等什么,来吧来吧,我要见MIHIRO、麻美由真、柚木,还有高树玛丽亚、松岛枫,虽然退役了,但也是我的偶像啊!任何一个都可以,如果在见面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吻那就完美了,一个吻,噢,一个吻。”胖子满脸的悠然畅想。高树玛丽亚和松岛枫实在太有名,苏忆蓝开始觉得她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个名字。“那我就出一个上联,我的上联越困难,你对得越好,巫术发挥的作用也会越强大。嗯,那就这个好了。”“给我出个最难的,嗯,比较难的好了。”胖子说。苏忆蓝铺开纸,低头研墨。“仪式现在就算开始了吗?”裘泽问。“不,现在还不算。”苏忆蓝用笔伸到砚台里,掭饱墨汁。一股神秘的颤动在这一刻从裘泽的发尖传到他的心里。当她的笔沾到纸上,开始写第一个字的时候,这股颤动突然放大了一百倍,这是和昨天同样的感受,只是在裘泽的刻意下感觉得更清晰了。“现在呢?”裘泽问。苏忆蓝没有回答,她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到了笔纸之间。这实际上就是回答。“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①她写完上联的最后一笔,抬起头冲文彬彬一笑:“你来对下联。”“这算什么,好像也不是很难的样子。”文彬彬刚说了一句,裘泽就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他就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上联发愣。“哦……哦……哦……”文彬彬用拳头抵住太阳穴揉了很久,转头对裘泽露出一个十分谄媚的笑,“小泽啊,你看……”“不能让别人代答,否则巫术就会失效。”苏忆蓝说。“啊,这样啊。那等我回去恶补一下古文和历史再来挑战吧。”文彬彬垂头丧气地说。几个人一直聊到了傍晚,晚饭是在南街上的一家小餐厅里吃的,算是三人对苏忆蓝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的欢迎仪式。“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其实小泽做的菜更好吃。”阿峰说。苏忆蓝听阿峰这样说,抬起眼睛望着裘泽。裘泽使劲地捏着耳垂:“改天,请你吃。”苏忆蓝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告别的时候,裘泽想起一件事,问:“你盘下这个店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特殊原因?没有啊,就是想在这条中国文化气息很浓的街上开个小店,正好这家的老板不想做了而已。”这个《清明上河图》的巫术,力量已经强到连苏忆蓝这个巫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影响的程度了吗?裘泽在心里想。俞老大不知有什么事情,始终没有出现,连电话也没来一个。但对裘泽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走进福兴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弄堂一角的露天理发摊还亮着灯,旧旧的招牌竖在灯泡旁边,因为这个招牌弄堂的所有人都记住了老李的名字——李发财理发。他每周在附近的弄堂里各待一天,已经有几十年了。李发财揭起最后一个顾客身上的白色理发袍子,取了个小圆镜让他对着灯自己看看,转头对裘泽打招呼。“气色不错啊。”老李笑着说。只是他望向裘泽的眼神稍有些复杂,这么长的头发要是按时理的话,得多做多少次生意啊!“谢谢。”裘泽回答。老李永远是这句话,任何时候对任何人。所以,这实际上是一句祝福。“一个人住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唉!”对着镜子照头发的前算命师山羊胡对着镜子里的裘泽说。他的每一句话总是让人觉得他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小泽现在是三个人住,”文彬彬说,“你的头发理得挺好。”“谢谢。”山羊胡也这么觉得。他的头发并不比他的胡子多,所以他格外小心地打理。三个人走过理发摊,后面的灯熄灭了,夜色又浓重了几分。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裘泽在家门口多站了一小会儿。又看见了,门上白色的奇怪符号。昨天的那些,明明早上已经擦掉了。可是现在,又被写上了。要发生的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呢?晚上和文彬彬、阿峰挤在书房里讨论巫术的时候,裘泽时不时瞄一眼自己的手机。他总觉得手机会在某个时间响起来,就像前两天一样。“小泽,如果是你的话,那副对联会怎么对?”文彬彬还惦记着MIHIRO、麻美由真、柚木、高树玛丽亚、松岛枫。“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①“哇塞!”胖子大呼,瞪着裘泽,“我真是太嫉妒你了。”“我可不会许你那种愿。”裘泽说。手机响了,俞绛的名字在上面一闪一闪。裘泽瞧了眼时间,十点半。“来学校。”俞老大彪悍地说。“现在?”“废话,快点快点。我在办公室。”放下电话的时候,裘泽发现文彬彬和阿峰都狠狠瞪着他。文彬彬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小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裘泽甩开他,拉开门逃了出去。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两大扇铁校门已经关了,他推了推旁边的一扇小门,没锁上。门房的灯亮着,玻璃窗移开了一条缝,露出老赵的半边脸,一只斜眼。“我……”裘泽想着自己该怎么说,这么晚来学校的确挺奇怪,要不让他给俞老大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刷玻璃窗又关上了。大概对于奇怪的斜眼老赵和俞老大来说,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吧。裘泽这样想着,往办公楼走去。整幢办公楼,只有三楼的一处窗口还亮着灯。裘泽仰着脸看了会儿,走进了漆黑的楼梯口,那就像个张着嘴的凶兽。裘泽想其他人应该不会有这样恶劣的联想,只是自己格外怕黑。裘泽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他从没有在夜里到这儿来过,也就从来没关心过这个问题。所以现在他只能摸着扶梯往上走,好在眼睛很快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然后他就能看见楼梯转角处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点星光了。这多少让他的心跳得慢了些。俞老大找自己是什么事情,裘泽没有多想。他并不指望能猜到俞绛诡异的心思。“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关上门。”俞绛一看见裘泽就说。裘泽反手把门带上,低下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没什么不对呀,自己可没有穿着睡衣睡裤出来,就是平时的装束呀。“算了,回头找个绳子把你的衣袖裤脚绑一绑,或者卷起来也行。”裘泽平时在不穿校服的时候,基本就穿自己设计剪裁的衣服,因为融入了许多东方元素,所以不免稍有些衣袖宽大。再看看俞绛,则是紧身的牛仔装束。“什么事?”俞绛也不回答,一指门旁靠着的蛇皮袋:“你拿那个,我们走。”这蛇皮袋的分量不轻,里面装了好些铲类的工具,有两把柄很长,露出了袋口一大截。裘泽抖开袋口看了一眼,就见到两把长柄铲中的一把,铲头是长长的筒瓦状,就像从中间剖开的竹筒。“洛阳铲?”裘泽脱口而出。“走了。”俞绛背了个大包,关了灯就往外走。“不会是……去盗墓吧?”裘泽抱着蛇皮袋跟在后面小声问。洛阳铲发明了一百年,至今仍然是盗墓者手中的利器。在有经验的盗墓人手中,这样一把铲子的作用要超过绝大多数的先进仪器。当然考古发掘也会用到洛阳铲,可对象是俞绛,考古还是盗墓,怎么都让人觉得是后者。“怕了?”“还好……真的是去盗墓?”俞绛嘿嘿一笑,作为回答。出了办公楼,俞绛却没往校外走,而是沿着足球场边缘,往学校的更深处走去。“记不记得我要和你交换秘密的事?”“嗯。”“还想不想知道?”“嗯。”“怎么老是嗯来嗯去的,好像大便拉不出来一样。”……遇见这种老师就认命吧。“想。想知道的。”俞绛嘿嘿一笑,又不说话了。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裘泽在心里大声诅咒着。“你的秘密是……盗墓?”裘泽开口问。“回答正确。”俞绛说着,拐进了树林。“在这里面?”裘泽吃惊地问。这就是他们今夜盗墓的去处吗?如果是往日,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这小树林里,没准还有些不顾校规幽会的男女。不过这是周末,学校里都是多金的少年郎,有大把比这树林更棒的去处。所以现在这片密林里一片寂静,只有俞绛和裘泽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外面的路灯照不进树林深处,越往前走,越觉得有森森阴气逼来。裘泽从来未曾想过,这片熟悉的树林在夜晚会这样令人毛骨悚然。星光、月光被树木的枝叶遮去了大半,往任何一个地方望去,都是黑影幢幢。“有手电吗?”他忍不住问。“再往里面走点,现在开手电可能会让人在树林外看见。”心底里的那片阴影每往前走一步就扩大一分,裘泽不由得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黑夜。虽然其实那个夜晚他都在熟睡中,但它仍然在记忆里塌陷成一个可怕的黑洞。裘泽往前快走了几步,和俞绛靠得近些。“中午你看到的那串象牙珠子,其实那家伙是在这树林里捡到的。在厚厚的落叶下面,嘿嘿,我想他肯定在地上打了好一会儿滚,才有可能发现。”俞绛不知想到了哪里,笑得很不端庄。不过听着她说话,让裘泽心里安定了些。“我让他带我去看,结果就在附近发现一个被掩盖过的盗洞。我看了看土,最早早不过民国初年。”裘泽明白了为什么下午俞绛没来南街。“已经被盗过的墓?”“对啊。你是奇怪已经盗过,我为什么还来?”“嗯。”“现在这世道,要找到一处没被盗过的大墓,可是太困难了。比如陕西凤翔的秦公一号大墓,一九七六年开始考古发掘的时候,一共发现了二百四十七个盗洞,最早的一个是汉代挖的。”俞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强力手电,光出现的时候,裘泽终于松了口气。“像这一类的大墓,放棺材的主室之外,前室、后室、侧室、耳室一大堆,构造可复杂得很,你盗一点我盗一点。想只挖一个洞就把所有的宝贝带走,嘿嘿,那需要的水准可不是一般的专业啊。”俞绛像一个资深盗墓专家一样徐徐道来,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今天我可不是冲着什么宝贝来的。”“哦?”裘泽尽量克制不要把心里的怀疑情绪带出来。“就是这里了。”俞绛用手电对着一处地方。这是一处树木相对稀疏的空地,有一圈比井盖大些的地方被清理过,上面的落叶都被扫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泥土。俞绛让裘泽把蛇皮袋里的工具倒在地上,都是各种铲子和铁锹。然后她拿起洛阳铲,在空地中央用力插下去。大概往下插了一米多深,再拔起来的时候,铲子带出一截泥土。俞绛用手捻了一点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点点头,又在周围浅浅地插了好几铲试探,最后用铲画了个圈。“这就是原本盗洞的大小,土比旁边松得多,你重新挖开来。”她说着挑了把铲子给裘泽。“什么时候累了就换我。”俞绛说。裘泽挽起袖管,开始做挖土工。“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盗墓。”俞绛的话让裘泽手一抖,铲歪到了圈外去。“在我曾祖父这一辈上,还有人盗过墓。算是盗墓世家了。”“盗墓……也有世家?”“当然了。这里面学问可深着呢,如果只是拿把铲子到处乱挖,寻常小墓那还好说,真要是大墓,非但挖不到什么东西,把命送掉也是常有的事。到了我祖父的时候,家里就没有什么人再盗墓了,家族开始陆陆续续迁居海外,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家当,也大多数带了出去。所以呢,我自己家里的中国古物,可比许多博物馆要更丰富珍贵。”“怪不得你这样的年纪在古玩方面就那么在行。”“切,那是我天分高,”俞绛毫不谦虚地夸奖自己,“你以为任何人只要在古玩堆里长大就都能像我这样精通?当然了,家传的一些东西也是很重要的。说白了,盗墓也是贼嘛,像我家这样的世家,那就是贼祖宗级别的,怎么可能对要偷的东西不精通呢?”裘泽一边用力挖坑,一边猛点头。“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和曾祖父一起住了好几年,在徐州乡下的一个小村。一直到我八岁时他死了,我才被接到瑞士去。小时候曾祖父给我讲了很多的故事,从前盗墓的故事。我也知道了后来我们家没人再干这一行的原因。”“不是因为已经挖得够多够有钱了吗?”“不是的。是因为不敢再挖了。”“不敢?”“对,因为巫术开始失效了。”裘泽一铲铲进坑里,拄着长柄,回头惊讶地看俞绛。“巫术?原来你家也曾经有人会巫术?”俞绛靠在一棵树上,双手环抱冲裘泽得意地笑:“吃惊吧?刚才我就说过了,盗墓这一行,水可深着呢!你以为那些帝王将相,王公贵戚的墓里,就只有机弩、伏火、毒烟、储水、积沙这样的机关来对付盗墓者吗?‘丘坟发掘当官路,何处南阳有近亲’,唐朝韩愈就这样写诗感叹,古时哪个不知道,如果厚葬,死后免不了要和盗墓的打交道。在那个巫术效果显著的年代,怎么可能不用巫术来对付盗墓者呢?喂,这么快就累啦,累的话就换我来。”“哦,还能挖一会儿。”裘泽提起铲子继续挖土。“所以,不懂巫术的人进到有巫术保护的墓里去,那不是找死吗?能称得上盗墓世家,那肯定是懂巫术的,知道用巫术来保护自己,只有巫术才能对抗巫术。你肯定看过许多出土的镇墓兽,还有墓里的壁画,比如汉画像石中的一小部分。嘿嘿,现在所有的专家,都以为那些只是装饰,或者简单的精神寄托。”裘泽在心里飞速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藏品,幸好没有镇墓兽之类的东西。“可是呢,从两百年前巫术的效力就开始减弱。对我们家来讲,盗墓的危险性也逐年上升。而我曾祖父就是亲眼见到巫术还能发挥作用的最后一辈人了。那一辈,大多数的人都死在盗墓上了。后来想想,积累的财富已经够多,就决心收手,到海外转型成收藏世家了。”“但巫术失效,那墓里对付盗墓的巫术,不也一样跟着失效吗?”裘泽奇怪地问。在他看来,两相抵消,攻击和保护的力量同时消失,不是等于没有变化吗?“不是的,墓里的巫术效果有所削弱,但多少还是起作用的。好像一直埋在地下,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巫术的效力似的,失效的程度要比正常情况好许多。而且,原本我们家还掌握了一些探墓和躲避墓里机关的巫术,通通失效以后,所谓的世家就沦落到比野路子好不了多少的境地,这活还怎么干下去?”裘泽擦了把汗,手里的铲子越来越沉,挖出来的泥土已经在旁边堆了一大堆。这活也不好干呀!“到我上一代,家里的成员已经对巫术这种东西不相信了,因为他们全都没有见过,以前的事情都是当故事听的。可是我不一样,我和曾祖父住的那些年,让我相信巫术真的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所以,巫术是我的一个梦想,你能明白吗?我想要看看它,看看真正的巫术在我面前发挥作用。”“我明白。”裘泽用力挑上一铲土,说。“换人了。”俞绛说着把裘泽赶到一边,看了看深度,已经挖下去近一米了。她换了更合适这个深度的另一把铲,开始挖起来。“前面我说不是为了什么宝贝才来挖洞,听起来你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没。”“哼,看你抬腿就知道要往哪边尿,还瞒得过我?”又不是狗,为什么尿尿要抬腿。裘泽在心里郁闷。“这树林是在一个小山包上的,你看这山包的形状,要是这底下是一整个墓,得有多大。你不是正愁那两兄弟的事吗?附近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晕过去,可能和这有关系。”“和这座墓?”裘泽精神一振。“我看家里从前的那些记载,在年代久远规模庞大的墓里,会凝聚起对人有害的东西。这和一般的毒气还不一样,叫做坟气或死气。可能是未知的病毒,更可能是类似巫术的力量。我从到这学校上班那天起就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儿,许多征兆都显示这里可能有浓重的坟气。不过这种东西要么是小时候曾祖父讲的,要么是我自己看家里压箱底发霉了的前人记录时看到的,没第二个人能相互印证。可是今天下午我发现了这下面真的有古墓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猜测错不了。”“你知道怎么把这坟气破了?”裘泽着急地问。俞绛闷头铲了好几下,然后回过头冲裘泽一笑:“不知道。”

白尼罗河边的丁卡人,每家都养有一头神牛。当战争、饥荒或瘟疫发生,其中的一家会献出神牛,由妇女赶到河对岸让猛兽吃掉。如果妇女不往后看径自回来,巫术的效力将把灾祸带离他们。如果人们愿意付出,因为他们相信回报,哪怕这种付出在别人眼中十分奢侈。然而世界是个转动的环,你在这里扔进一枚硬币,却未必能换到爱喝的橘子汽水,也不知道它究竟会从哪边喷出来。星期天的下午,刚下过雨。裘泽的后领鼓出一小块,那是被带出来放风的煤球正挂在里面,刚吃过午饭的小猫能保持这个动作至少三小时。当然,中间它也许会溜下来尿尿。出门的时候,裘泽看见门前地上趴着一只红色的纸青蛙,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只绿色的,还有黄色和紫色,歪歪扭扭延伸到一只撅起来的小屁股后面。阳阳叉开脚蹲着,头凑到地上,把一只油纸青蛙吹得噗噗向前跳着。等青蛙沾了太多水跳不动的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新的继续。他忽然停下来,脑袋伸在双脚之间往后看,后面正有六条腿越走越近。“有一天他会改变世界。”文彬彬看着阳阳从裤裆下倒着伸出来的脸,对裘泽说。“为什么?”“因为特殊的人拥有特殊的力量。”胖子威严地说,像是在称赞自己。“不会炖我的炖冻豆腐,就别炖我的炖冻豆腐。世界每分钟都在变。”阿峰说。三个人小心地从阳阳身边绕过去,在拐出这条支巷的时候,一个贴在红砖墙转角上的羊角辫女孩猛地跳了出来,双手比着枪向三个人扫射。“嗒嗒嗒……”枪声很快卡壳了,小女孩抬头看着三个对她而言很高大的男生,又瞥了眼蹲在三人身后,已经把头转向前看的阳阳,突然大哭着转身跑掉了。“我们做错什么了吗?”胖子问,“难道应该配合她倒在地上装死?”“炖坏了我的炖冻豆腐,就吃不成我的炖冻豆腐。地上太湿了。”阿峰回答道。“你住的这条弄堂真古怪。”胖子对裘泽说。每个人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巫术。俞老大很快就能勾搭上心爱的LV包之灵,阿峰和文彬彬也想迅速跟上。阿峰的巫术方向很明确,要么是两个轮子的机车,要么是四个轮子的汽车,最好是不管几个轮子是车通杀。飙车是他唯一狂热的爱好,所以不会有其他的巫术选择。车巫术的仪式多半和绕口令有关,当一连串汉字从嘴里喷射出来的时候,阿峰脑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血液和全副精神飞速运行。正是这种异乎寻常的酣畅把绕口令和飙车两件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在没有巫术触媒的情况下,阿峰不停地念绕口令有时也能让裘泽感觉到一丝波动,这说明绕口令非常关键,就像在LV包巫术里烧钱那样。唯一的问题在于,车巫术的触媒必然是一辆车。当阿峰飙车的时候,心惊胆战坐在车上的裘泽,缺少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来细心感受巫术波动的情况。所以暂时阿峰只能自己去摸索车巫术仪式的详细步骤了。而文彬彬的狂热爱好要比阿峰稍稍广泛一些,到底是动画巫术、漫画巫术、手办巫术,还是俞绛很想要的网络巫术,哪项更容易成功?对此裘泽可提不出什么建议来,只要别是AV巫术就行。于是阿峰就想到了能愿景成真的对联巫术,是不是可以通过对联巫术,来找到获得自己巫术的契机呢?尽管两兄弟对出对联的希望比较渺茫,但他们都不死心地想试试看。所以三人一齐出发,去南街找苏忆蓝。至于裘泽自己,他有些遗憾地发现,尽管对灵有着无与伦比的敏锐触觉,但好像也就仅止于此了。和那些经过复杂巫术仪式才能感觉到灵的巫者不同,裘泽天生就能觉察到面前物体的灵。然而在想要更进一步和灵沟通获得特殊力量的时候,这种敏锐反倒成了巨大的障碍。就像钻石星人永远无法体会地球女人对于克拉钻的狂热感情。他只好安慰自己,或许自己天生就会巫术,这种巫术的效果就是能感觉到灵吧。再说,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和感觉到的灵沟通,那他立刻就成了精通所有巫术的巫者,用胖子的话来说,未免太破坏力量平衡了。一辆空调车靠上车站,三个人一溜上了车。文彬彬反对坐出租车,他说反正不急,挤公交可以看到更多美女。“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不宅了。”裘泽对文彬彬说。“是吗,大概是因为我终于觉悟了吧。”“觉悟什么?”“因为如果一直隐居在家里,再伟大的人也会被遗忘的。”站在旁边圆圆脸的女孩听到这句话,转过脸瞧了文彬彬一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算裘泽不答理他,胖子也一样会自顾自说下去。“人是在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死了呢?”他问。身边的两个人都在望窗外。“是在病死的时候?不是!在胸膛被子弹贯穿的时候?不是!在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不是!而是在被世人所忘记的时候!”胖子深沉地说。圆圆脸女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车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文彬彬身上,这让他自己感觉很好。空调车靠站停下来,已经挪到门边的裘泽和阿峰在门开的第一秒钟就逃了下去。“喂,还没到呢,你们干什么?”胖子大叫着连忙往车门跑去。进到苏忆蓝的小店里时,她刚做成了一单生意。一位老先生卷好了对联放进纸盒里,又夸了声“小姑娘的字真漂亮”,才踱出门去。她这边的对联都是五百元一副,可以现写也可以挑选四壁上挂的那些,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纸,这个价并不高,尤其在这条街上。苏忆蓝把顾客送出去,原打算捧起案上的书继续读,见三人进来,微笑着打招呼。“你在看《南华经》?”裘泽看了一眼那本线装书问。“随便翻翻。”“苏忆蓝你信佛啦?”文彬彬奇怪地问。苏忆蓝不禁笑起来。裘泽叹了口气,以这胖子的水平,估计今天对出对联的可能性依然很低。“苏忆蓝告诉你一个消息,很快你就不是唯一会巫术的人了,小泽就快试验成功一种新巫术了。”文彬彬知道自己肯定说错了什么,快速地转移了话题。“试验……巫术?”苏忆蓝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了些迷惑。“大花碗里扣个大花活蛤蟆。是LV包巫术。”阿峰说。“什么……LV?”苏忆蓝更糊涂了,要完全听清阿峰说的是什么,她还需要锻炼。“大花碗里扣个大花活蛤蟆。就是路易威登那个LV包的巫术。”“LV包,LV包?”这种过于新潮的巫术种类一时之间把苏忆蓝搞糊涂了。“我能感觉到巫术仪式生效时的波动。”裘泽开始解释昨天他都干了些什么。苏忆蓝眼中的迷惑变成了惊讶,她没想到只是一天没见,裘泽对巫术的认知已经跨越到了这一步。他真的能为巫术闯出一条生路来吗?几百年来再有智慧的巫者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可是听起来,他就快要成功了。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有俞绛。苏忆蓝想起了和裘泽重逢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不但漂亮,还有种让人一见就无法忽略的气势,完全把裘泽压倒了。老师嘛,还是天才的古董鉴赏家。“这么说,你们想借助对联巫术,让自己可以成功掌握一种巫术?”苏忆蓝问。“对。”阿峰和文彬彬一齐点头。“简单一点。”文彬彬补充了一句。虽然简单的对联巫术效果比较弱,但总比对不出好。这座城市总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裘泽他们刚到南街的时候,这里还飘着零星小雨,现在却放晴了。天上有半道彩虹,一头落到莲河对岸北街的房子后面。苏忆蓝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慢慢变淡的彩虹,转头笑问:“想到一个上联,谁先来?”“我……我。”阿峰说。苏忆蓝回到案几边,挥毫写下一条七字上联。“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来对下联。”她对阿峰说。阿峰一脸的紧张,赛过他曾经经历过的任何考试。“想,想想,想想。”他说。“一二三四五六七。”胖子在旁边起哄。“接下来是你的。”苏忆蓝对胖子笑笑。“简单点简单点,上次那个太难了,只有小泽能对出来。”“哦?”苏忆蓝的眼神往裘泽身上飘了飘,转回到店内墙上挂的一幅画。这是一幅元代黄公望的山水长卷《富春山居图》的局部复制品,画上有山有水有人家。她想了想,为文彬彬写下一条上联。“眼前一簇山林,谁家庄子。”“你来对下联。”她对文彬彬说。这可比“赤橙黄绿青蓝紫”要难一些呀,裘泽心想,下联至少要把“庄子”对应进去。他扫了一眼那本《南华经》,佩服苏忆蓝的心思玲珑。《南华经》的另一个名称就是《庄子》。“看起来很难的样子。”文彬彬哭丧着脸,已经没了信心。他虽然不知道《南华经》又名《庄子》,但他好歹也晓得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子这个人还是听说过的。“没关系,你们慢慢想,只要不出这个店,想多久都没问题。”苏忆蓝说。“赤橙黄绿青蓝紫”太简单了,不过文彬彬那里,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呢?裘泽摸着自己的耳朵,忽然灵机一动。他问苏忆蓝要了两条写对联的宣纸,在上面写了起来。他的书法只能说中规中矩,比起苏忆蓝就差了许多。“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就是上次苏忆蓝出给文彬彬的对联难题。苏忆蓝在旁边看他写完对联,轻轻点了点头。“如果挂在你店里,会不会太丑?”裘泽问。苏忆蓝稍稍一愣,随即笑了:“没问题。”她拿起两条对联,挂到了墙上,就在文彬彬对面。裘泽一拍文彬彬的肩膀,朝自己写的对联一努嘴:“你也行的。”“可以啰,再多就……”苏忆蓝没再说下去。裘泽点头:“我去街上转一圈,你们慢慢想吧。”走出小店的时候,裘泽想着苏忆蓝的话。那么这样的提示就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做得更明显,大概对联巫术就要被破坏了吧,毕竟巫术仪式,是要当事人自己对出下联的。“壁上两行文字,哪个汉书。”这就是裘泽自己对出的下联。不知文彬彬能不能领会自己的苦心。先前下雨的时候,许多露天摊子都收了,现在又开始摆出来,让南街重新变得拥挤。这才是休息日南街正常的景象。相比南街,北街要稍空些。裘泽打算穿过虹桥,去北街的几家小店里看看。还没上桥,身边就有人跟他打招呼。“喂!”很熟悉很彪悍很大声。“俞老大?”裘泽吓了一跳,“你今天来逛南街?”“刚去了趟拍卖行,换了点实验经费。”俞绛说。裘泽这时才注意到,在俞绛身边还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也认识——手手。“手手?”裘泽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他会和俞绛在一起,另一个却不认得。“我今天淘到一个宝贝呢,”手手兴奋地说,“刚才正好碰到俞老师,俞老师说是真的。”俞绛在旁边点了点头,可是表情却有一点奇特。“我正要和俞老师去一个人家里,那个人有很多好东西要卖呢。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也准备开始收藏古玩了。”手手也是俞绛古玩选修课的学生。“快点吧,我可是耽误生意时间领你们去的,这点时间我能做的生意可不止两千块呢。”旁边那个裘泽不认识的提着大皮箱的中年汉子催促。裘泽忽然觉得这情形有点熟悉。“一起去吧,打的正好一辆车。”俞绛对裘泽说。“好吧。”两兄弟也不知要苦思冥想多久,给阿峰发了条短信让他们不用管自己,裘泽就跟着三人出了南街。出租车上手手拿出了宝贝给裘泽看。宝贝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里,打开木盒,里面垫着许多棉花,装着的东西还没半截拇指大。“小心点哦。”手手紧张地嘱咐他。这是件象牙微雕,和前天见的那串象牙珠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整件作品呈柔和的微黄色,牙质细腻,雕成一枚仙桃状。桃上却趴着大小五只猴子,神态各异。在大桃的尾部还有个可以活动的小桃,裘泽在手手的指点下捏着小桃轻轻一旋,就把小桃拿了下来,却还连着大桃腹中的一根象牙链条。链条细小至极,环环相套,是从同一块象牙料里套雕出来的,一直连到最小的猴儿的右爪上。这小猴儿的左爪上却擎着一方玺印。裘泽借着光眯起眼睛看玺印上的印文,上面用阳文小篆刻着“杜士元”三个字。他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清朝乾隆年间著名的象牙鬼工高手。所谓鬼工,当然不是专雕小鬼的工匠,而是说这样的微雕技艺,已经足可称得上鬼斧神工了。根本不用作弊式的特殊感应,只看这份雕工,就知道是真品无疑。由于象牙属于管制交易范畴,在中国古玩市场上象牙制品的价格始终上不去,但这件鬼工也绝对价值不菲。“多少钱?”裘泽问手手。“一万八。”手手得意地回答。的确很值。“我卖东西从来都实惠,都是留常客的。你们啊以后可以常来我这里看看。”坐在前座的摊主侧过头说。俞绛从来就不是个热心助人的家伙,对她而言,通不过谜语测试的智商七十以下低能是通通无视的。虽然现在当起了中学老师,但完全不觉得自己对学生有什么教导的义务。这位期望着白拿钱不干事的老大会给手手这么大面子,完全是因为手手的故事和狠狠打了回眼的老黄上套时几乎如出一辙。以手手的年纪,坐在前排的摊主原本并不怎么重视这位顾客。手手看中这款杜士元微雕,摊主却怕他弄坏了赔不起。手手立刻去旁边的银行提了两万元来,让摊主刮目相看。缺什么都不会缺钱的富家子弟,可算是最完美的主顾了。摊主立刻巴结起来,聊天时说到他的一些压箱底好东西,都是从一位没落世家的败家子手里收来的。他利薄本小,那边还有许多的宝贝等着冤大头上钩呢。当然后半句他不是这么说的。摊主开价两千元就领他去,看来他这开价也是看人的,如果和对老黄一样开五千,大概就把手手吓跑了。手手本还在犹豫,看见俞绛沿街而来,就请俞老师来掌眼。确认了杜士元微雕为真品,并且这个价很值,手手当即就兴奋起来,吵着要摊主立刻带他去。摊主也干脆,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就收拾摊子领着他们来了。“我喜欢笔筒,不过你这箱子里没见到什么好货。”俞绛说。“您藏笔筒?”摊主一拍大腿回过头来,“哎哟,上个月刚走了一个黄花梨笔筒,那也是宝贝呀。回头我给您留心着,您呢也多去我那儿瞧瞧。”俞绛冲裘泽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没错,就是他。居然能让大行家林荣华也走了眼,俞绛可真有些好奇呢。裘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以俞绛的名气,这卖古玩的摊主如果是老手,该能认出她来啊。是真没认出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真以为那套把戏能瞒过俞绛,这么有信心吗?“其实我刚说的那黄花梨笔筒,也是一会儿去的那位手里漏出来的。别看他们家现在败了,当年,嘿嘿,知道南浔有四象八牛七十二犬吗?”“知道啊,难道他是其中哪一家的后人?”俞绛饶有兴致地逗着他。“庞家,八牛之一的庞家。”面有忠厚之相的摊主隆重推出了骗子的新身份。哈,居然换了个更牛的人家。裘泽低下头笑起来。就如老黄说的,车最终在一幢老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是幢两层的木屋,临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沿这条河有许多类似的木屋,大多比较破旧,这一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摊主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他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就回头笑笑。“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接下来你们自己谈,没我什么事了。记着有空到我摊上来看看啊。”他说完提着大皮箱回到一直等在旁边的出租车上,一溜烟去远了。屋子的主人,传说中的败家子从屋里走出来,有些羞赧地冲三人笑笑,仿佛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很生涩。真是好演技。可是他立刻就停住了笑,瞪大了眼睛。裘泽的眼睛也瞪大了。是“三道横线”!“俞老师?”“三道横线”愣住是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俞绛。随后他就看到了站在俞绛旁边的裘泽,他也还记得这个留着长头发的少年。“是你。”裘泽说。“三道横线”挠了挠脑门。这次光临的客人让他有些意外。“你认识他?”俞绛问裘泽,“我好像也有点眼熟。”“那天拍卖会上,他坐在我旁边。”“哈,买回那幅假画挂厕所的蠢蛋。”想起来了的俞绛大声说。“咳咳。”“三道横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你真把它挂厕所里了?”俞绛问。“这个……这个……”“你是南浔庞家的后人?”俞绛斜着眼问他。“哎呀,从前的事没什么好提的。你们是来看东西的?”他耸耸肩。“对对。”手手好不容易插进话来。“那就进来随便瞧瞧吧,也没剩下几件好东西了。”他轻轻一侧头,对三人露出微笑。这幢木屋是朝南的,一楼基本上就是个大客厅,窗户很多,光线很好。裘泽一直很注意他的表情,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后面就显得相当自如。这家伙难道不怕俞绛当场揭穿他的鬼把戏吗?裘泽心里实在是奇怪,有这么信心十足不露怯的骗子吗?要是他能骗过俞绛,那就可以骗过其他所有人了。这段时间和俞绛的接触,让裘泽对她的水准佩服到死。手手和裘泽走在前头,俞绛却在玄关处停了下来,看着旁边保持着优雅待客风范的主人家,问:“你叫什么名字?”“庞心岩。”“梅心眼?”“您听岔了,我姓庞,心胸的心,岩石的岩。”庞心岩脸上神情不变,仿佛一点没听出俞绛的讥讽之意,语气温和地解释。这副模样拿到哪里去,都称得上有名门之后的大家风范。难怪老黄会上当。“你这件衬衫不错,希望你的东西能和它一样好。”庞心岩的水蓝色衬衫口袋缝沿上有黑色的LOGO标,上面写着“Moschino”。不过以俞绛的眼力,当然认得出这件衣服并不是正品。“这可不能比,这衣服是假货,小店里买的廉价品。如果穿得起Moschino,那就不会潦倒到要卖祖传的东西换钱了。”庞心岩的防守滴水不漏。俞绛嘴角升起一抹微笑。装吧,再怎么样,古董可不会说假话,马脚立刻就得露出来。只是她一走进客厅,就不由得愣住了。先前玄关与客厅之间,有一道四扇的红木屏风挡着。这红木屏风倒也不是新做的,但也只是一九四九年前的寻常式样,就收藏价值而言,顶多算是红木爱好者的入门级藏品,十分稀松平常。一转过来,就瞧见一间宽宽敞敞的客厅。布置算得上是相当混乱,八仙桌罗汉床,各色橱柜椅子还有条案炕几,排放之间没有一点章法,就像是第一次玩过家家游戏的粗莽小男生随手放置的。这些家具,大多数都和玄关处的红木屏风一样,虽然不假,但也只是相当初级的玩意儿。上面还积了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家具上不知多久前留下的手印子清楚可见。光就这些,当然不可能让俞绛愣住。有些东西,纵然经过了千百年时间的洗刷,却越显出光芒;即便把它们和其他混充的类似物件堆放在一起,也能生发出勃勃的生机,昂然显出自身的截然不同来。在客厅尽头的一面墙下,并没摆放任何的家具,而是沿墙脚放了一排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瓷器。有壶有瓶有樽有罐。其中就有一个极秀丽的瓶子,细圆口短颈丰肩,一条青肚红鳞的胖鱼竖着背鳍微张着嘴轻轻摆尾,正是一款清康熙年间的青花釉里红鳜鱼纹梅瓶。康熙釉里红和俞绛家窗台上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摔下来的嘉庆釉里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瓷器的烧制,向来是和皇朝的兴衰分不开的。太平盛世时的瓷器精美华丽,而皇朝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官窑里烧出的瓷器也像被抽掉了骨髓,没有了气力。所以整个清朝,最好的瓷器是康雍乾三朝,乾隆之后,大清朝的国力日渐衰竭,瓷器烧制也随之没落。而康熙釉里红的价值几何,举一个比较实在的例子,三年前苏富比拍卖会上拍过一件团花摇铃樽,尺寸比眼前这个稍小,成交价是一千三百多万元人民币。通常来说,这般大小的康熙釉里红瓷器,品相稍好一些的,计价都要上百万。在这一瓷器的边上,放着些铜炉,其中有几尊像是货真价实的明宣化炉。这还不算,在铜炉的一边放了一个乾隆年间的铜胎掐丝珐琅扁壶,壶口两侧两只金象探出头来,垂下长鼻弯做壶耳,对着俞绛的壶身正面一条五爪金龙腾跃在蓝底各色花卉和云纹上。虽然逆光摆在了阴处,尊崇威严之气却直逼上来,让人立刻就把旁边也足足值得上几十万的宣化炉忘在脑后。还有还有,那藏在八仙桌和几张椅子后面,只露出了小半个身子的是什么?俞绛绕过去走到它的正面,低下头仔细端详,这居然是件紫檀嵌珐琅面脚踏。脚踏本是古时上等人家里主人的托足之具,也可做下人的坐具,这件脚踏居然通体用紫檀雕成,再饰以五彩珐琅,可谓装饰奢华了。俞绛看了又看,甚至还弯下腰瞧了眼这脚踏的内翻拐子板足和五宝珠纹的花牙子。没有错,该是比那边的扁壶晚不了太多年代,清中期的。虽说紫檀家具极为少见,康熙青花釉里红梅瓶和景泰蓝扁壶也是上等的精品,但以俞绛的见多识广,就自己家族里的藏品,比这更珍贵得多的也比比皆是。就连那晚去的老黄家里,这个品级的藏品也有不少。要达到让俞绛侧目的程度,这几件东西还远远未够档。可是俞绛本是准备看到一屋子假货的,刚才不阴不阳的怪话也放过了,现在竟然瞧见了真品,还是相当不错的真品,不由得让她有挨了一闷棍的不爽感觉。庞心岩却还一如刚才般温和有礼,微笑着说:“以俞老师的眼界,大概这间屋子里,能看得上眼的,也有两三件东西吧。”他说着把康熙青花釉里红梅瓶和乾隆景泰蓝扁壶搬到了八仙桌上,又弯腰把脚踏也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些许灰尘。“就这三件还行,您说是吧?”他说。裘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这三件古玩是开门的真品,且都保存完好。要是送到大拍卖会上去,拍出上千万的高价他都不会太意外。手手两眼放光,他虽然看不懂紫檀脚踏,但梅瓶和扁壶实在是太漂亮了,谁都知道这是珍品。“这东西值多少钱?”手手拉了拉裘泽的衣袖问。“值……很多。”“很多是多少?”“要是比起来,你先前买的那款象牙微雕,勉强算赠品级的。”手手倒吸了口凉气,揉揉眼睛仔细盯着三件宝贝看,越看越兴奋。手手的脑子可好使着呢,这庞心岩摆明了是要把东西贱卖的,再说还有俞老师在旁边看着,只要能买下来,价钱上绝对吃不了亏。至于钱嘛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分裘泽一件,再跟别人借一点。但是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要等俞绛来确认。“俞老师,这三件东西是?”手手问。“康熙年间的青花釉里红,乾隆年间的铜胎掐丝珐琅,还有这个紫檀嵌珐琅脚踏,道光或者嘉庆年间的。”庞心岩回答手手。然后,他转过脸,问俞绛:“俞老师,您看我说得对不?”手手也用期待的眼神瞧着俞绛。庞心岩虽然还是很和善很谦逊地笑着,但那话里的意思,只要俞绛点头说对,就等于把刚才在门口说的怪话自己吞回去。俞绛背着手,臭着脸,斜着眼,想再看出些毛病来。只是眼前的东西真得不能再真,她本事再大,也没法把真东西变成假的。无奈何,正准备捏着鼻子应下来,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煤球恰恰在这个时候从裘泽的脖子后面爬了出来,趴在肩膀上叫了一声,然后后腿一蹬,就跳到了放在八仙桌上的脚踏上。“别乱动,马上出门让你尿。”裘泽生怕煤球把不远处的瓷瓶碰坏,连忙伸手把小猫捉回来。只是他在把猫拎回来的时候,手不免会和紫檀脚踏接触。稍稍一碰,裘泽的脸色就变了。“真奇怪的猫,这是你给它选的马甲吗?”庞心岩惊讶地看着煤球。裘泽对他笑笑,用指腹轻轻抚了抚煤球的脑袋。煤球没有再爬回裘泽的后领,而是蹲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咕唧着。因为穿着龟甲,小猫的蹲姿和趴姿差不太多。裘泽却不管煤球,立刻伸手再次去摸那张脚踏。然后他抬起头,冲俞绛比了个动作。庞心岩站在裘泽这一侧,看不见他脸上的小动作。俞绛原本已经打算说些什么,这时立刻住嘴,眉毛拧了起来。裘泽又伸手碰了碰那个釉里红梅瓶和景泰蓝扁壶,呆呆冲这两件东西看了几秒钟,抬起头来,神情间还有些许疑惑,却张口冲俞绛再次比了刚才的嘴形。没有错,这三件看起来真得不能再真的古玩,手一碰上去,传回来的感觉竟然是只一两年,还算得上是新鲜出炉的新仿品。这几乎是对他古玩眼力的大嘲笑,如果没有这种特殊能力,今天连俞绛一起就得栽在这儿了。先前进屋,他曾经碰过那些老红木家具,感觉没错,都有几十年的时光烙印。本来庞心岩把三件东西搬到八仙桌让三人细看的时候,如果是真品,隔这么点距离他就该有点感觉了。但裘泽也和俞绛一样,还在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真东西,要不是煤球这一跳,他就忽略过去了。俞绛伸手拿起了梅瓶,从瓶口看到瓶底,再一溜地看回来。她放下瓶子,再拿起扁壶细看。向来她鉴别古玩,就没有这么仔细认真过。然后她看向裘泽,眼神中还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裘泽回给她一个确定的目光,又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俞绛轻轻嘘了口气,她决定信任一次徒弟。“你想听我说什么呢?”她问庞心岩,语气很挑衅。庞心岩一愣。“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它们是真的?”手手愣住了,瞧瞧桌上的东西,又瞧瞧俞绛。“难道它们不是吗?”庞心岩奇怪地问。到目前为止,他的演技还完美无缺。“当然不是,一堆全都是假货。”俞绛斩钉截铁地回答。庞心岩张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其实俞绛这样的态度已经是很有所保留了。如果是往常被她认定是假货,肯定要大肆嘲笑对方一番,再随手砸掉东西才肯罢休的。“俞老师,你再瞧瞧,这一屋子都是假的?”手手不甘心地说。“有什么好瞧的,这就是一个套,你要爱钻就自己钻去吧。”俞绛心情复杂,恶声恶气地对她的学生说。手手一缩脖子,只好跟着俞绛往外走。庞心岩看着几个人这么走出去,没有再说什么话。等煤球找了个干土堆尿完,三人叫车回了南街。裘泽当然不会让煤球再趴回自己的脖子后面,扔了张纸巾让它自己蹭完,揣进了口袋里。到了南街口和手手分开,裘泽问俞绛:“要不要回去?”“回去?”俞绛奇怪地问,“难道那三件东西是真的,你想自己独吞?”裘泽黑着脸,难道自己的品格在俞绛眼里那么信不过吗?“那些东西是假的,但您也没看出来,对吧?”这回轮到俞绛脸色难看了。“居然有造假能瞒过您的眼睛。这太奇怪了。”裘泽还在讲。俞绛的脸拉长,眉毛就要竖起来。“而且居然一下就有三件。”“喂,你什么意思?人有失手,马有漏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警告你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听见没!”“啊,放开,痛,痛啊!”裘泽的耳朵又被揪住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嘲笑你老大了,你以为自己有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了不起啊。”俞绛非但没有松手,还开始用指甲掐裘泽的耳垂。这可是周日在最繁忙的南街入口啊。“痛,耳朵坏了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很奇怪啊,三件东西都完全不一样。”俞绛终于松开魔爪。裘泽忙用手在耳朵上一捋,看看有没有血。“欧啦,我知道轻重的。”俞绛说。她居然说自己知道轻重。裘泽咬牙在心里说,他当然不敢说出来。鉴于已经成为周围人注视的焦点,两个人只好迅速转移到不远处的行道树背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以老大您的水准,我原本以为是不可能有假货能逃过您的眼睛的。但世界上的事情总有意外,如果说有一个制假专家做了一件假货出来,让您一不小心走了眼,也不是说就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裘泽小心翼翼迂回着说了一长串话,悄悄向后退了半步。好在俞绛刚才已经发泄过了,只是轻轻闷哼一声。“但刚才一下子出现三件,一件家具、一件瓷器、一件景泰蓝。”俞绛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裘泽说到这里,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如果有能瞒过她眼睛的仿品,那么这位仿制者的水准简直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如果这位仿制者还能仿制不同种类的仿品,岂不是说他和俞绛一样,是个全能型的天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做到今天这种程度,那么让林荣华看走眼,这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但是那天在老黄家里看到的宝座,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嗯,你是说……”俞绛眯起眼睛,似乎抓到了些什么。裘泽却是在回来的车上已经想了一路,这时接着说,“老黄那天讲,那个宝座他刚买回去还觉得很好,是后来越看越不对劲的。如果他不是心理作用,就是说今天这三件东西,如果放一段时间也会显出假来。可这世界上哪有这样奇怪的作假方法,除非,除非是……”“除非是巫术!”俞绛一下跳了起来,“没错,只有巫术效果才能做到这样。小泽你真是太棒了。”她忽然一把抱住裘泽,在他的脸颊上湿湿地啃了一口。裘泽缩着肩膀像木头一样僵硬,心怦怦跳着。他还从来没有被年轻女生这样抱过,虽然把俞老大称为女生很奇怪,但实际上她还算是女生的年纪嘛。“很脏啊。”裘泽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拿出纸巾擦着脸。他很担心自己的脸变红,其实呢,就如他担心的那样。不知名小河边的普通木屋里,“庞大公子”正用手指戳着刚被他一个电话喊回来的忠厚摊主的额头教训着。“我说你是不是‘白目’啊,连俞绛都认不出?把这尊大神搞到我这间破庙里,想撑死我啊?”“大哥我也没办法,本来是那个小孩要上钩的,哪知道后来俞绛就被叫过来了。我也只好装不认识。再说我想上次林荣华也被蒙了,大哥您的本事在国内那是不作第二人选,绝对的王牌啊,肯定也能把俞绛一样放倒才是。”“放倒你个头。还王牌,搞个王见王,你来看好戏。”“庞大公子”狠狠一拍摊主的肩膀:“人家进门的时候口气就不对,还骂我没心眼,肯定是上次宝座的事情穿帮了。到底是那老头儿还是林荣华说出去的,他们倒也好意思往外现眼啊。”“林荣华肯定没脸说,多半是那老头儿。”摊主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件事,急忙低头看刚才被“庞大公子”拍了一掌的地方。在肩膀上赫然印了一个黑黑的小猪头。他惨叫起来:“大哥你怎么又来这一套啊,什么时候写在手上的,我怎么都没发现。这回的好不好洗啊,上次那件衣服上的完全洗不掉啊,上上次那条裤子洗掉了可是洗破一个洞啊,每星期都去买衣服很累的,我不是女人啊,大哥。”“反正画在我手上的还挺好洗的。今天我的大法都让人给破了,不得好好练习一下啊?”“您要练习上大街上随便练去啊,干什么总找我……”摊主哭丧着脸说。“这不是顺手吗?再说街上练被发现了很容易挨揍的。”门铃忽然响了。“你去开门,我去洗手。”“庞大公子”指挥着。忠厚摊主歪头瞧了眼肩膀上的猪头,很不情愿地开门去了。等到“庞大公子”洗完手回来,就看见自己的小弟面容尴尬地向他介绍:“大哥,这两位想跟您聊聊。”庞心岩有些发愣,如果是买了假货来算账他还能理解。根本就没有上当,这再折返回来,是要干什么呢?“你是我这几天来见到的第二个会巫术的家伙,愿意聊聊吗?”俞绛说。“巫术,你是说?”庞心岩眨了眨眼睛。“就是你在那三个玩意儿上搞的有趣把戏,怎么,你打算否认吗?”“哦……哦,不不。好吧,小德子你忙自己的去吧!”小德子瞪着眼睛,嘴巴嚅动了好几下,他已经很多次和自己的老板说过,有人的时候请叫他阿德,可他从来都记不住,就像他总是往自己身上印各种各样的图案一样。郁闷了一番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对自己称呼的再次申明,飞快地出门,回家洗猪头去了。“去楼上吧,那儿比较合适谈话。”主人说。上楼的时候他走在裘泽身边,还好心地“扶”了一下裘泽。那是一个很隐蔽的位置,除非裘泽把头拧到脖子痛,才有可能看见肩膀后面多了什么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啊,应该不姓庞吧?”上楼时俞绛问。“杜心岩。”“啊?那你冒充姓梅时真就叫没心眼?”“咳咳,那次我只说自己姓梅而已。”杜心岩回答,心里筹划着,什么时候在手心悄悄再画个猪头印到俞绛身上去。“这位呢?”杜心岩问。“裘泽,我徒弟,对付巫术他很有一套。”俞绛代裘泽回答。二楼的几个房间都关着,杜心岩用钥匙打开其中的一间,引两人进去。这是个能看见河的小房间,有沙发和小茶几。在房间一侧,靠着沙发的是一个珍宝阁,仿明式的,这回连裘泽都能看出假来。“嘿嘿,还不成型的玩意儿。”看见两人瞥向珍宝阁的眼神,杜心岩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时候你用巫术弄一下,就成型了吧,明后期黄花梨珍宝阁,百来万脱手方便得很吧。”俞绛说。“那也得看人,不懂规矩的也不敢卖给他呀。”杜心岩指的懂规矩,当然是明白自己上当了也没脸找他麻烦的那种。否则一些行外的有后台有势力的上了当,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杜心岩泡了三杯茶,在俞绛和裘泽的对面坐下来,轻轻吐了口气,对俞绛说:“今天在门口看见您,我就觉得要糟糕。老实说,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看破我的戏法。”俞绛当然不会说破,这是徒儿的功劳,得意地维持着矜持的笑容。“刚才您一直提到巫术,您是说我这个本事算是巫术吗?”杜心岩问。看他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急切模样,俞绛和裘泽都很意外。“怎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学会的?”俞绛问。杜心岩学会巫术,的确纯属偶然。作为一个造假行业的从业者,杜心岩的水平原本并不算高,造出来的假货被人一眼就看出假来是常有的事情。好在他这个人比较上进,时常自己琢磨着怎样进一步提高手艺。杜心岩专攻的是书画作假。那回他仿一幅张大千的扇面,画在他自己看来算勉强过关,但题字总是别扭,于是一段时间里,就总是勤加练习。杜心岩的一大业余爱好是看武侠书,金庸的著作每一部都看了许多遍。这一天他又在重看《射雕英雄传》中的某个段落,手上却还没忘记在掌心里临着张大千的笔迹。他看书看得入神,等要翻过一页,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空手虚临,而是用笔写在了手心上。他到书桌上拿纸巾擦手,书桌上摊着很多他的“习作”。看见这些东西他不禁想,如果这些全都是真的,该有多好,他就发达了。他常常都会有这种想法,区别在于,这次他一边擦手一边在心里臆想,突然之间就有了种非常奇妙的感觉,然后一些非常奇妙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把那些“变成真的”的张大千作品卖掉之后,杜心岩开始研究,怎么让这么奇妙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尽管没有裘泽这样一个巫术雷达在旁边指导什么动作有效,什么动作无效,可毕竟他成功过一次,有迹可循。于是,《射雕英雄传》、掌心写字并且印下来等一个个关键点被找了出来,一个多月后,杜心岩的造假巫术就算是成型了。而后,为了提升成功率他又不断改进,比如在掌心写反字比写正字更好,穿假货衣服成功可能性更高等等。然而他至今还处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程度,更不知道自己这个本事其实就是巫术,此刻碰到了似乎懂行的人,想了解清楚的心情溢于言表。“我开始相信猴子真的能在打字机上打出莎士比亚名句了。他这算是通的什么灵?”俞绛转头问裘泽。“假货,人类造假的历史已经很长了,他沟通的是所有假货之灵。”裘泽说。他刚说完,就闻到了一股子臭气。他用眼神瞄俞绛,发现俞绛也正在用眼神瞄他。“不……不好意思。”裘泽说,这种工作他已经日渐做得习惯了。杜心岩看看他,没说什么。“那本《射雕英雄传》,应该就是触媒了。能让我看看吗?”裘泽问。“当然没问题。”杜心岩拿出书给他,就是那天拍卖会上他拿着的那本。九十年代版的,很旧,已经起了厚厚的毛边。裘泽翻了翻。“果然没错,这是本盗版。金庸的小说在十几年前算得上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盗版书了,而在金庸所有的小说里,《射雕英雄传》又是流传最广的。用这样一本盗版书做假货巫术仪式的触媒,没比这再合适的了。”俞绛看着杜心岩摇头叹息:“你这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而在掌心写字印下来,是模仿盗版的过程,果然巫术仪式必须对沟通对象的关键点要有所表达。”“那么你穿假货也是这个原因啰?”俞绛问。杜心岩点头:“现在我只能穿假货,否则会严重影响成功率的。唉,永远不能穿正品也很无奈的啊!”“切,就这么点代价。”还没成功实验出LV包巫术的俞绛非常羡慕他。裘泽回想起那天杜心岩往人衣服上印图案的恶作剧,问:“是不是平时还要做点什么?”“啊?那个嘛……”裘泽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往俞绛背后一看什么都没有,就让俞绛瞧瞧自己背上。听见俞绛突然发出的爆笑,裘泽的脸就黑了。“没办法,我得多练习练习。”杜心岩手一摊。这个人的脸皮也是相当的厚。“你手艺不错,乌龟很漂亮。”俞绛赞美道。“当然,那时候我就靠这手吃饭的。”杜心岩很愉快地接受了赞扬。“好洗吗?”裘泽可怜巴巴地问。“当然,当然。”杜心岩回答。“不过你要是敢在我身上下手我就把你房子烧了!”俞绛威胁他,“木头房子一点就着。”“当然不敢,当然不敢。”“对了,那天你拍下来的画,用了巫术吧?”裘泽忽然想起杜心岩在拍卖会上的举动。就像没人能想象俞绛这样的行家也会走眼一样,那家拍卖行的鉴定师在一张明显假画上栽跟头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可是你不是只能把假的变成真的吗?如果那画是真的,你怎么能把它变假?”俞绛不明白。“一个小技巧。”杜心岩得意地说,那场仗他打得漂亮极了,“这是巫术设定的模仿对象的问题。往常我是把自己的画模仿成一千多年前某某大家的作品,而上次,我为那幅画设定的模仿对象是一年前某个街头烂画师的作品。”“这么说那画是真的?”俞绛瞪大了眼睛。“这方面,今天正好有机会请俞老师您鉴别一下。”“可这才几天,巫术效果就已经消退了吗?”裘泽问。“我当然可以随时把模仿效果消除。”杜心岩解释了一下,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一卷画轴,在茶几上一点点铺开。才刚展开一点,俞绛的眼就直了。茶几的地方不够,杜心岩只能一只手慢慢展开,另一只手把刚看过的地方再卷起来。这幅画正是从故宫版《清明上河图》结束的地方开始,一直延伸到汴京城深处。虽然没有像传言中画到金明湖,但与故宫版合在一起,就感觉完整了许多。“笔意笔法没错,纸没错,墨也没错,还有这印和题跋……”俞绛抬起头来,盯着杜心岩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这回你真的发达了。”杜心岩脸上再也绷不住,已经乐开了花,转头又问裘泽:“你感觉这年份也没问题吧?”刚才在关于巫术的沟通中他已经知道了裘泽的特异之处。根本不需要用手接触,感觉就已经足够强烈了。凝聚在《清明上河图》上的烙印气息,要比寻常古董深刻复杂得多,光看它已经成为传奇的辗转流转史就知道了。“年份大致没问题,其实这方面,老大的结论要比我的感觉更靠谱。”裘泽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那股味道,它又来了!俞老大今天到底吃了多少豆子,怎么放起屁来没完没了?裘泽恼火地想。他瞧了一眼杜心岩,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又看看俞绛,她的表情也很奇特。“不……好意思。”裘泽只好硬着头皮再次为老大“顶缸”。说了这句话之后,杜心岩和俞绛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超级不自在。心里暗自诅咒着俞老大和她的豆子,裘泽赶紧把焦点从自己的身上引开。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清明上河图》和巫术,裘泽答应改天为他引见另一位巫术高手苏忆蓝,一个小规模的巫术圈正开始成形。分手的时候,杜心岩送到门口,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问裘泽:“小泽啊,说出来不太好意思,我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可是为什么每次我放了个屁,你就要跑出来道歉呢?”放声大笑的俞绛把呆若木鸡的裘泽飞一般地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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