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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集团文学 2019-10-23 06:0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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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假货的春天 男篮世界杯波胆清明幻河图

男篮世界杯波胆,白尼罗河边的丁卡人,每家都养有一头神牛。当战争、饥荒或瘟疫发生,其中的一家会献出神牛,由妇女赶到河对岸让猛兽吃掉。如果妇女不往后看径自回来,巫术的效力将把灾祸带离他们。如果人们愿意付出,因为他们相信回报,哪怕这种付出在别人眼中十分奢侈。然而世界是个转动的环,你在这里扔进一枚硬币,却未必能换到爱喝的橘子汽水,也不知道它究竟会从哪边喷出来。星期天的下午,刚下过雨。裘泽的后领鼓出一小块,那是被带出来放风的煤球正挂在里面,刚吃过午饭的小猫能保持这个动作至少三小时。当然,中间它也许会溜下来尿尿。出门的时候,裘泽看见门前地上趴着一只红色的纸青蛙,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只绿色的,还有黄色和紫色,歪歪扭扭延伸到一只撅起来的小屁股后面。阳阳叉开脚蹲着,头凑到地上,把一只油纸青蛙吹得噗噗向前跳着。等青蛙沾了太多水跳不动的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新的继续。他忽然停下来,脑袋伸在双脚之间往后看,后面正有六条腿越走越近。“有一天他会改变世界。”文彬彬看着阳阳从裤裆下倒着伸出来的脸,对裘泽说。“为什么?”“因为特殊的人拥有特殊的力量。”胖子威严地说,像是在称赞自己。“不会炖我的炖冻豆腐,就别炖我的炖冻豆腐。世界每分钟都在变。”阿峰说。三个人小心地从阳阳身边绕过去,在拐出这条支巷的时候,一个贴在红砖墙转角上的羊角辫女孩猛地跳了出来,双手比着枪向三个人扫射。“嗒嗒嗒……”枪声很快卡壳了,小女孩抬头看着三个对她而言很高大的男生,又瞥了眼蹲在三人身后,已经把头转向前看的阳阳,突然大哭着转身跑掉了。“我们做错什么了吗?”胖子问,“难道应该配合她倒在地上装死?”“炖坏了我的炖冻豆腐,就吃不成我的炖冻豆腐。地上太湿了。”阿峰回答道。“你住的这条弄堂真古怪。”胖子对裘泽说。每个人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巫术。俞老大很快就能勾搭上心爱的LV包之灵,阿峰和文彬彬也想迅速跟上。阿峰的巫术方向很明确,要么是两个轮子的机车,要么是四个轮子的汽车,最好是不管几个轮子是车通杀。飙车是他唯一狂热的爱好,所以不会有其他的巫术选择。车巫术的仪式多半和绕口令有关,当一连串汉字从嘴里喷射出来的时候,阿峰脑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血液和全副精神飞速运行。正是这种异乎寻常的酣畅把绕口令和飙车两件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在没有巫术触媒的情况下,阿峰不停地念绕口令有时也能让裘泽感觉到一丝波动,这说明绕口令非常关键,就像在LV包巫术里烧钱那样。唯一的问题在于,车巫术的触媒必然是一辆车。当阿峰飙车的时候,心惊胆战坐在车上的裘泽,缺少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来细心感受巫术波动的情况。所以暂时阿峰只能自己去摸索车巫术仪式的详细步骤了。而文彬彬的狂热爱好要比阿峰稍稍广泛一些,到底是动画巫术、漫画巫术、手办巫术,还是俞绛很想要的网络巫术,哪项更容易成功?对此裘泽可提不出什么建议来,只要别是AV巫术就行。于是阿峰就想到了能愿景成真的对联巫术,是不是可以通过对联巫术,来找到获得自己巫术的契机呢?尽管两兄弟对出对联的希望比较渺茫,但他们都不死心地想试试看。所以三人一齐出发,去南街找苏忆蓝。至于裘泽自己,他有些遗憾地发现,尽管对灵有着无与伦比的敏锐触觉,但好像也就仅止于此了。和那些经过复杂巫术仪式才能感觉到灵的巫者不同,裘泽天生就能觉察到面前物体的灵。然而在想要更进一步和灵沟通获得特殊力量的时候,这种敏锐反倒成了巨大的障碍。就像钻石星人永远无法体会地球女人对于克拉钻的狂热感情。他只好安慰自己,或许自己天生就会巫术,这种巫术的效果就是能感觉到灵吧。再说,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和感觉到的灵沟通,那他立刻就成了精通所有巫术的巫者,用胖子的话来说,未免太破坏力量平衡了。一辆空调车靠上车站,三个人一溜上了车。文彬彬反对坐出租车,他说反正不急,挤公交可以看到更多美女。“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不宅了。”裘泽对文彬彬说。“是吗,大概是因为我终于觉悟了吧。”“觉悟什么?”“因为如果一直隐居在家里,再伟大的人也会被遗忘的。”站在旁边圆圆脸的女孩听到这句话,转过脸瞧了文彬彬一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算裘泽不答理他,胖子也一样会自顾自说下去。“人是在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死了呢?”他问。身边的两个人都在望窗外。“是在病死的时候?不是!在胸膛被子弹贯穿的时候?不是!在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不是!而是在被世人所忘记的时候!”胖子深沉地说。圆圆脸女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车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文彬彬身上,这让他自己感觉很好。空调车靠站停下来,已经挪到门边的裘泽和阿峰在门开的第一秒钟就逃了下去。“喂,还没到呢,你们干什么?”胖子大叫着连忙往车门跑去。进到苏忆蓝的小店里时,她刚做成了一单生意。一位老先生卷好了对联放进纸盒里,又夸了声“小姑娘的字真漂亮”,才踱出门去。她这边的对联都是五百元一副,可以现写也可以挑选四壁上挂的那些,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纸,这个价并不高,尤其在这条街上。苏忆蓝把顾客送出去,原打算捧起案上的书继续读,见三人进来,微笑着打招呼。“你在看《南华经》?”裘泽看了一眼那本线装书问。“随便翻翻。”“苏忆蓝你信佛啦?”文彬彬奇怪地问。苏忆蓝不禁笑起来。裘泽叹了口气,以这胖子的水平,估计今天对出对联的可能性依然很低。“苏忆蓝告诉你一个消息,很快你就不是唯一会巫术的人了,小泽就快试验成功一种新巫术了。”文彬彬知道自己肯定说错了什么,快速地转移了话题。“试验……巫术?”苏忆蓝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了些迷惑。“大花碗里扣个大花活蛤蟆。是LV包巫术。”阿峰说。“什么……LV?”苏忆蓝更糊涂了,要完全听清阿峰说的是什么,她还需要锻炼。“大花碗里扣个大花活蛤蟆。就是路易威登那个LV包的巫术。”“LV包,LV包?”这种过于新潮的巫术种类一时之间把苏忆蓝搞糊涂了。“我能感觉到巫术仪式生效时的波动。”裘泽开始解释昨天他都干了些什么。苏忆蓝眼中的迷惑变成了惊讶,她没想到只是一天没见,裘泽对巫术的认知已经跨越到了这一步。他真的能为巫术闯出一条生路来吗?几百年来再有智慧的巫者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可是听起来,他就快要成功了。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有俞绛。苏忆蓝想起了和裘泽重逢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不但漂亮,还有种让人一见就无法忽略的气势,完全把裘泽压倒了。老师嘛,还是天才的古董鉴赏家。“这么说,你们想借助对联巫术,让自己可以成功掌握一种巫术?”苏忆蓝问。“对。”阿峰和文彬彬一齐点头。“简单一点。”文彬彬补充了一句。虽然简单的对联巫术效果比较弱,但总比对不出好。这座城市总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裘泽他们刚到南街的时候,这里还飘着零星小雨,现在却放晴了。天上有半道彩虹,一头落到莲河对岸北街的房子后面。苏忆蓝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慢慢变淡的彩虹,转头笑问:“想到一个上联,谁先来?”“我……我。”阿峰说。苏忆蓝回到案几边,挥毫写下一条七字上联。“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来对下联。”她对阿峰说。阿峰一脸的紧张,赛过他曾经经历过的任何考试。“想,想想,想想。”他说。“一二三四五六七。”胖子在旁边起哄。“接下来是你的。”苏忆蓝对胖子笑笑。“简单点简单点,上次那个太难了,只有小泽能对出来。”“哦?”苏忆蓝的眼神往裘泽身上飘了飘,转回到店内墙上挂的一幅画。这是一幅元代黄公望的山水长卷《富春山居图》的局部复制品,画上有山有水有人家。她想了想,为文彬彬写下一条上联。“眼前一簇山林,谁家庄子。”“你来对下联。”她对文彬彬说。这可比“赤橙黄绿青蓝紫”要难一些呀,裘泽心想,下联至少要把“庄子”对应进去。他扫了一眼那本《南华经》,佩服苏忆蓝的心思玲珑。《南华经》的另一个名称就是《庄子》。“看起来很难的样子。”文彬彬哭丧着脸,已经没了信心。他虽然不知道《南华经》又名《庄子》,但他好歹也晓得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子这个人还是听说过的。“没关系,你们慢慢想,只要不出这个店,想多久都没问题。”苏忆蓝说。“赤橙黄绿青蓝紫”太简单了,不过文彬彬那里,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呢?裘泽摸着自己的耳朵,忽然灵机一动。他问苏忆蓝要了两条写对联的宣纸,在上面写了起来。他的书法只能说中规中矩,比起苏忆蓝就差了许多。“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就是上次苏忆蓝出给文彬彬的对联难题。苏忆蓝在旁边看他写完对联,轻轻点了点头。“如果挂在你店里,会不会太丑?”裘泽问。苏忆蓝稍稍一愣,随即笑了:“没问题。”她拿起两条对联,挂到了墙上,就在文彬彬对面。裘泽一拍文彬彬的肩膀,朝自己写的对联一努嘴:“你也行的。”“可以啰,再多就……”苏忆蓝没再说下去。裘泽点头:“我去街上转一圈,你们慢慢想吧。”走出小店的时候,裘泽想着苏忆蓝的话。那么这样的提示就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做得更明显,大概对联巫术就要被破坏了吧,毕竟巫术仪式,是要当事人自己对出下联的。“壁上两行文字,哪个汉书。”这就是裘泽自己对出的下联。不知文彬彬能不能领会自己的苦心。先前下雨的时候,许多露天摊子都收了,现在又开始摆出来,让南街重新变得拥挤。这才是休息日南街正常的景象。相比南街,北街要稍空些。裘泽打算穿过虹桥,去北街的几家小店里看看。还没上桥,身边就有人跟他打招呼。“喂!”很熟悉很彪悍很大声。“俞老大?”裘泽吓了一跳,“你今天来逛南街?”“刚去了趟拍卖行,换了点实验经费。”俞绛说。裘泽这时才注意到,在俞绛身边还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也认识——手手。“手手?”裘泽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他会和俞绛在一起,另一个却不认得。“我今天淘到一个宝贝呢,”手手兴奋地说,“刚才正好碰到俞老师,俞老师说是真的。”俞绛在旁边点了点头,可是表情却有一点奇特。“我正要和俞老师去一个人家里,那个人有很多好东西要卖呢。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也准备开始收藏古玩了。”手手也是俞绛古玩选修课的学生。“快点吧,我可是耽误生意时间领你们去的,这点时间我能做的生意可不止两千块呢。”旁边那个裘泽不认识的提着大皮箱的中年汉子催促。裘泽忽然觉得这情形有点熟悉。“一起去吧,打的正好一辆车。”俞绛对裘泽说。“好吧。”两兄弟也不知要苦思冥想多久,给阿峰发了条短信让他们不用管自己,裘泽就跟着三人出了南街。出租车上手手拿出了宝贝给裘泽看。宝贝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里,打开木盒,里面垫着许多棉花,装着的东西还没半截拇指大。“小心点哦。”手手紧张地嘱咐他。这是件象牙微雕,和前天见的那串象牙珠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整件作品呈柔和的微黄色,牙质细腻,雕成一枚仙桃状。桃上却趴着大小五只猴子,神态各异。在大桃的尾部还有个可以活动的小桃,裘泽在手手的指点下捏着小桃轻轻一旋,就把小桃拿了下来,却还连着大桃腹中的一根象牙链条。链条细小至极,环环相套,是从同一块象牙料里套雕出来的,一直连到最小的猴儿的右爪上。这小猴儿的左爪上却擎着一方玺印。裘泽借着光眯起眼睛看玺印上的印文,上面用阳文小篆刻着“杜士元”三个字。他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清朝乾隆年间著名的象牙鬼工高手。所谓鬼工,当然不是专雕小鬼的工匠,而是说这样的微雕技艺,已经足可称得上鬼斧神工了。根本不用作弊式的特殊感应,只看这份雕工,就知道是真品无疑。由于象牙属于管制交易范畴,在中国古玩市场上象牙制品的价格始终上不去,但这件鬼工也绝对价值不菲。“多少钱?”裘泽问手手。“一万八。”手手得意地回答。的确很值。“我卖东西从来都实惠,都是留常客的。你们啊以后可以常来我这里看看。”坐在前座的摊主侧过头说。俞绛从来就不是个热心助人的家伙,对她而言,通不过谜语测试的智商七十以下低能是通通无视的。虽然现在当起了中学老师,但完全不觉得自己对学生有什么教导的义务。这位期望着白拿钱不干事的老大会给手手这么大面子,完全是因为手手的故事和狠狠打了回眼的老黄上套时几乎如出一辙。以手手的年纪,坐在前排的摊主原本并不怎么重视这位顾客。手手看中这款杜士元微雕,摊主却怕他弄坏了赔不起。手手立刻去旁边的银行提了两万元来,让摊主刮目相看。缺什么都不会缺钱的富家子弟,可算是最完美的主顾了。摊主立刻巴结起来,聊天时说到他的一些压箱底好东西,都是从一位没落世家的败家子手里收来的。他利薄本小,那边还有许多的宝贝等着冤大头上钩呢。当然后半句他不是这么说的。摊主开价两千元就领他去,看来他这开价也是看人的,如果和对老黄一样开五千,大概就把手手吓跑了。手手本还在犹豫,看见俞绛沿街而来,就请俞老师来掌眼。确认了杜士元微雕为真品,并且这个价很值,手手当即就兴奋起来,吵着要摊主立刻带他去。摊主也干脆,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就收拾摊子领着他们来了。“我喜欢笔筒,不过你这箱子里没见到什么好货。”俞绛说。“您藏笔筒?”摊主一拍大腿回过头来,“哎哟,上个月刚走了一个黄花梨笔筒,那也是宝贝呀。回头我给您留心着,您呢也多去我那儿瞧瞧。”俞绛冲裘泽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没错,就是他。居然能让大行家林荣华也走了眼,俞绛可真有些好奇呢。裘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以俞绛的名气,这卖古玩的摊主如果是老手,该能认出她来啊。是真没认出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真以为那套把戏能瞒过俞绛,这么有信心吗?“其实我刚说的那黄花梨笔筒,也是一会儿去的那位手里漏出来的。别看他们家现在败了,当年,嘿嘿,知道南浔有四象八牛七十二犬吗?”“知道啊,难道他是其中哪一家的后人?”俞绛饶有兴致地逗着他。“庞家,八牛之一的庞家。”面有忠厚之相的摊主隆重推出了骗子的新身份。哈,居然换了个更牛的人家。裘泽低下头笑起来。就如老黄说的,车最终在一幢老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是幢两层的木屋,临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沿这条河有许多类似的木屋,大多比较破旧,这一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摊主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他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就回头笑笑。“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接下来你们自己谈,没我什么事了。记着有空到我摊上来看看啊。”他说完提着大皮箱回到一直等在旁边的出租车上,一溜烟去远了。屋子的主人,传说中的败家子从屋里走出来,有些羞赧地冲三人笑笑,仿佛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很生涩。真是好演技。可是他立刻就停住了笑,瞪大了眼睛。裘泽的眼睛也瞪大了。是“三道横线”!“俞老师?”“三道横线”愣住是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俞绛。随后他就看到了站在俞绛旁边的裘泽,他也还记得这个留着长头发的少年。“是你。”裘泽说。“三道横线”挠了挠脑门。这次光临的客人让他有些意外。“你认识他?”俞绛问裘泽,“我好像也有点眼熟。”“那天拍卖会上,他坐在我旁边。”“哈,买回那幅假画挂厕所的蠢蛋。”想起来了的俞绛大声说。“咳咳。”“三道横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你真把它挂厕所里了?”俞绛问。“这个……这个……”“你是南浔庞家的后人?”俞绛斜着眼问他。“哎呀,从前的事没什么好提的。你们是来看东西的?”他耸耸肩。“对对。”手手好不容易插进话来。“那就进来随便瞧瞧吧,也没剩下几件好东西了。”他轻轻一侧头,对三人露出微笑。这幢木屋是朝南的,一楼基本上就是个大客厅,窗户很多,光线很好。裘泽一直很注意他的表情,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后面就显得相当自如。这家伙难道不怕俞绛当场揭穿他的鬼把戏吗?裘泽心里实在是奇怪,有这么信心十足不露怯的骗子吗?要是他能骗过俞绛,那就可以骗过其他所有人了。这段时间和俞绛的接触,让裘泽对她的水准佩服到死。手手和裘泽走在前头,俞绛却在玄关处停了下来,看着旁边保持着优雅待客风范的主人家,问:“你叫什么名字?”“庞心岩。”“梅心眼?”“您听岔了,我姓庞,心胸的心,岩石的岩。”庞心岩脸上神情不变,仿佛一点没听出俞绛的讥讽之意,语气温和地解释。这副模样拿到哪里去,都称得上有名门之后的大家风范。难怪老黄会上当。“你这件衬衫不错,希望你的东西能和它一样好。”庞心岩的水蓝色衬衫口袋缝沿上有黑色的LOGO标,上面写着“Moschino”。不过以俞绛的眼力,当然认得出这件衣服并不是正品。“这可不能比,这衣服是假货,小店里买的廉价品。如果穿得起Moschino,那就不会潦倒到要卖祖传的东西换钱了。”庞心岩的防守滴水不漏。俞绛嘴角升起一抹微笑。装吧,再怎么样,古董可不会说假话,马脚立刻就得露出来。只是她一走进客厅,就不由得愣住了。先前玄关与客厅之间,有一道四扇的红木屏风挡着。这红木屏风倒也不是新做的,但也只是一九四九年前的寻常式样,就收藏价值而言,顶多算是红木爱好者的入门级藏品,十分稀松平常。一转过来,就瞧见一间宽宽敞敞的客厅。布置算得上是相当混乱,八仙桌罗汉床,各色橱柜椅子还有条案炕几,排放之间没有一点章法,就像是第一次玩过家家游戏的粗莽小男生随手放置的。这些家具,大多数都和玄关处的红木屏风一样,虽然不假,但也只是相当初级的玩意儿。上面还积了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家具上不知多久前留下的手印子清楚可见。光就这些,当然不可能让俞绛愣住。有些东西,纵然经过了千百年时间的洗刷,却越显出光芒;即便把它们和其他混充的类似物件堆放在一起,也能生发出勃勃的生机,昂然显出自身的截然不同来。在客厅尽头的一面墙下,并没摆放任何的家具,而是沿墙脚放了一排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瓷器。有壶有瓶有樽有罐。其中就有一个极秀丽的瓶子,细圆口短颈丰肩,一条青肚红鳞的胖鱼竖着背鳍微张着嘴轻轻摆尾,正是一款清康熙年间的青花釉里红鳜鱼纹梅瓶。康熙釉里红和俞绛家窗台上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摔下来的嘉庆釉里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瓷器的烧制,向来是和皇朝的兴衰分不开的。太平盛世时的瓷器精美华丽,而皇朝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官窑里烧出的瓷器也像被抽掉了骨髓,没有了气力。所以整个清朝,最好的瓷器是康雍乾三朝,乾隆之后,大清朝的国力日渐衰竭,瓷器烧制也随之没落。而康熙釉里红的价值几何,举一个比较实在的例子,三年前苏富比拍卖会上拍过一件团花摇铃樽,尺寸比眼前这个稍小,成交价是一千三百多万元人民币。通常来说,这般大小的康熙釉里红瓷器,品相稍好一些的,计价都要上百万。在这一瓷器的边上,放着些铜炉,其中有几尊像是货真价实的明宣化炉。这还不算,在铜炉的一边放了一个乾隆年间的铜胎掐丝珐琅扁壶,壶口两侧两只金象探出头来,垂下长鼻弯做壶耳,对着俞绛的壶身正面一条五爪金龙腾跃在蓝底各色花卉和云纹上。虽然逆光摆在了阴处,尊崇威严之气却直逼上来,让人立刻就把旁边也足足值得上几十万的宣化炉忘在脑后。还有还有,那藏在八仙桌和几张椅子后面,只露出了小半个身子的是什么?俞绛绕过去走到它的正面,低下头仔细端详,这居然是件紫檀嵌珐琅面脚踏。脚踏本是古时上等人家里主人的托足之具,也可做下人的坐具,这件脚踏居然通体用紫檀雕成,再饰以五彩珐琅,可谓装饰奢华了。俞绛看了又看,甚至还弯下腰瞧了眼这脚踏的内翻拐子板足和五宝珠纹的花牙子。没有错,该是比那边的扁壶晚不了太多年代,清中期的。虽说紫檀家具极为少见,康熙青花釉里红梅瓶和景泰蓝扁壶也是上等的精品,但以俞绛的见多识广,就自己家族里的藏品,比这更珍贵得多的也比比皆是。就连那晚去的老黄家里,这个品级的藏品也有不少。要达到让俞绛侧目的程度,这几件东西还远远未够档。可是俞绛本是准备看到一屋子假货的,刚才不阴不阳的怪话也放过了,现在竟然瞧见了真品,还是相当不错的真品,不由得让她有挨了一闷棍的不爽感觉。庞心岩却还一如刚才般温和有礼,微笑着说:“以俞老师的眼界,大概这间屋子里,能看得上眼的,也有两三件东西吧。”他说着把康熙青花釉里红梅瓶和乾隆景泰蓝扁壶搬到了八仙桌上,又弯腰把脚踏也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些许灰尘。“就这三件还行,您说是吧?”他说。裘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这三件古玩是开门的真品,且都保存完好。要是送到大拍卖会上去,拍出上千万的高价他都不会太意外。手手两眼放光,他虽然看不懂紫檀脚踏,但梅瓶和扁壶实在是太漂亮了,谁都知道这是珍品。“这东西值多少钱?”手手拉了拉裘泽的衣袖问。“值……很多。”“很多是多少?”“要是比起来,你先前买的那款象牙微雕,勉强算赠品级的。”手手倒吸了口凉气,揉揉眼睛仔细盯着三件宝贝看,越看越兴奋。手手的脑子可好使着呢,这庞心岩摆明了是要把东西贱卖的,再说还有俞老师在旁边看着,只要能买下来,价钱上绝对吃不了亏。至于钱嘛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分裘泽一件,再跟别人借一点。但是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要等俞绛来确认。“俞老师,这三件东西是?”手手问。“康熙年间的青花釉里红,乾隆年间的铜胎掐丝珐琅,还有这个紫檀嵌珐琅脚踏,道光或者嘉庆年间的。”庞心岩回答手手。然后,他转过脸,问俞绛:“俞老师,您看我说得对不?”手手也用期待的眼神瞧着俞绛。庞心岩虽然还是很和善很谦逊地笑着,但那话里的意思,只要俞绛点头说对,就等于把刚才在门口说的怪话自己吞回去。俞绛背着手,臭着脸,斜着眼,想再看出些毛病来。只是眼前的东西真得不能再真,她本事再大,也没法把真东西变成假的。无奈何,正准备捏着鼻子应下来,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煤球恰恰在这个时候从裘泽的脖子后面爬了出来,趴在肩膀上叫了一声,然后后腿一蹬,就跳到了放在八仙桌上的脚踏上。“别乱动,马上出门让你尿。”裘泽生怕煤球把不远处的瓷瓶碰坏,连忙伸手把小猫捉回来。只是他在把猫拎回来的时候,手不免会和紫檀脚踏接触。稍稍一碰,裘泽的脸色就变了。“真奇怪的猫,这是你给它选的马甲吗?”庞心岩惊讶地看着煤球。裘泽对他笑笑,用指腹轻轻抚了抚煤球的脑袋。煤球没有再爬回裘泽的后领,而是蹲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咕唧着。因为穿着龟甲,小猫的蹲姿和趴姿差不太多。裘泽却不管煤球,立刻伸手再次去摸那张脚踏。然后他抬起头,冲俞绛比了个动作。庞心岩站在裘泽这一侧,看不见他脸上的小动作。俞绛原本已经打算说些什么,这时立刻住嘴,眉毛拧了起来。裘泽又伸手碰了碰那个釉里红梅瓶和景泰蓝扁壶,呆呆冲这两件东西看了几秒钟,抬起头来,神情间还有些许疑惑,却张口冲俞绛再次比了刚才的嘴形。没有错,这三件看起来真得不能再真的古玩,手一碰上去,传回来的感觉竟然是只一两年,还算得上是新鲜出炉的新仿品。这几乎是对他古玩眼力的大嘲笑,如果没有这种特殊能力,今天连俞绛一起就得栽在这儿了。先前进屋,他曾经碰过那些老红木家具,感觉没错,都有几十年的时光烙印。本来庞心岩把三件东西搬到八仙桌让三人细看的时候,如果是真品,隔这么点距离他就该有点感觉了。但裘泽也和俞绛一样,还在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真东西,要不是煤球这一跳,他就忽略过去了。俞绛伸手拿起了梅瓶,从瓶口看到瓶底,再一溜地看回来。她放下瓶子,再拿起扁壶细看。向来她鉴别古玩,就没有这么仔细认真过。然后她看向裘泽,眼神中还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裘泽回给她一个确定的目光,又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俞绛轻轻嘘了口气,她决定信任一次徒弟。“你想听我说什么呢?”她问庞心岩,语气很挑衅。庞心岩一愣。“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它们是真的?”手手愣住了,瞧瞧桌上的东西,又瞧瞧俞绛。“难道它们不是吗?”庞心岩奇怪地问。到目前为止,他的演技还完美无缺。“当然不是,一堆全都是假货。”俞绛斩钉截铁地回答。庞心岩张开嘴,一脸的不可置信。其实俞绛这样的态度已经是很有所保留了。如果是往常被她认定是假货,肯定要大肆嘲笑对方一番,再随手砸掉东西才肯罢休的。“俞老师,你再瞧瞧,这一屋子都是假的?”手手不甘心地说。“有什么好瞧的,这就是一个套,你要爱钻就自己钻去吧。”俞绛心情复杂,恶声恶气地对她的学生说。手手一缩脖子,只好跟着俞绛往外走。庞心岩看着几个人这么走出去,没有再说什么话。等煤球找了个干土堆尿完,三人叫车回了南街。裘泽当然不会让煤球再趴回自己的脖子后面,扔了张纸巾让它自己蹭完,揣进了口袋里。到了南街口和手手分开,裘泽问俞绛:“要不要回去?”“回去?”俞绛奇怪地问,“难道那三件东西是真的,你想自己独吞?”裘泽黑着脸,难道自己的品格在俞绛眼里那么信不过吗?“那些东西是假的,但您也没看出来,对吧?”这回轮到俞绛脸色难看了。“居然有造假能瞒过您的眼睛。这太奇怪了。”裘泽还在讲。俞绛的脸拉长,眉毛就要竖起来。“而且居然一下就有三件。”“喂,你什么意思?人有失手,马有漏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警告你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听见没!”“啊,放开,痛,痛啊!”裘泽的耳朵又被揪住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嘲笑你老大了,你以为自己有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了不起啊。”俞绛非但没有松手,还开始用指甲掐裘泽的耳垂。这可是周日在最繁忙的南街入口啊。“痛,耳朵坏了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很奇怪啊,三件东西都完全不一样。”俞绛终于松开魔爪。裘泽忙用手在耳朵上一捋,看看有没有血。“欧啦,我知道轻重的。”俞绛说。她居然说自己知道轻重。裘泽咬牙在心里说,他当然不敢说出来。鉴于已经成为周围人注视的焦点,两个人只好迅速转移到不远处的行道树背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以老大您的水准,我原本以为是不可能有假货能逃过您的眼睛的。但世界上的事情总有意外,如果说有一个制假专家做了一件假货出来,让您一不小心走了眼,也不是说就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裘泽小心翼翼迂回着说了一长串话,悄悄向后退了半步。好在俞绛刚才已经发泄过了,只是轻轻闷哼一声。“但刚才一下子出现三件,一件家具、一件瓷器、一件景泰蓝。”俞绛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裘泽说到这里,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如果有能瞒过她眼睛的仿品,那么这位仿制者的水准简直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如果这位仿制者还能仿制不同种类的仿品,岂不是说他和俞绛一样,是个全能型的天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做到今天这种程度,那么让林荣华看走眼,这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但是那天在老黄家里看到的宝座,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嗯,你是说……”俞绛眯起眼睛,似乎抓到了些什么。裘泽却是在回来的车上已经想了一路,这时接着说,“老黄那天讲,那个宝座他刚买回去还觉得很好,是后来越看越不对劲的。如果他不是心理作用,就是说今天这三件东西,如果放一段时间也会显出假来。可这世界上哪有这样奇怪的作假方法,除非,除非是……”“除非是巫术!”俞绛一下跳了起来,“没错,只有巫术效果才能做到这样。小泽你真是太棒了。”她忽然一把抱住裘泽,在他的脸颊上湿湿地啃了一口。裘泽缩着肩膀像木头一样僵硬,心怦怦跳着。他还从来没有被年轻女生这样抱过,虽然把俞老大称为女生很奇怪,但实际上她还算是女生的年纪嘛。“很脏啊。”裘泽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拿出纸巾擦着脸。他很担心自己的脸变红,其实呢,就如他担心的那样。不知名小河边的普通木屋里,“庞大公子”正用手指戳着刚被他一个电话喊回来的忠厚摊主的额头教训着。“我说你是不是‘白目’啊,连俞绛都认不出?把这尊大神搞到我这间破庙里,想撑死我啊?”“大哥我也没办法,本来是那个小孩要上钩的,哪知道后来俞绛就被叫过来了。我也只好装不认识。再说我想上次林荣华也被蒙了,大哥您的本事在国内那是不作第二人选,绝对的王牌啊,肯定也能把俞绛一样放倒才是。”“放倒你个头。还王牌,搞个王见王,你来看好戏。”“庞大公子”狠狠一拍摊主的肩膀:“人家进门的时候口气就不对,还骂我没心眼,肯定是上次宝座的事情穿帮了。到底是那老头儿还是林荣华说出去的,他们倒也好意思往外现眼啊。”“林荣华肯定没脸说,多半是那老头儿。”摊主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件事,急忙低头看刚才被“庞大公子”拍了一掌的地方。在肩膀上赫然印了一个黑黑的小猪头。他惨叫起来:“大哥你怎么又来这一套啊,什么时候写在手上的,我怎么都没发现。这回的好不好洗啊,上次那件衣服上的完全洗不掉啊,上上次那条裤子洗掉了可是洗破一个洞啊,每星期都去买衣服很累的,我不是女人啊,大哥。”“反正画在我手上的还挺好洗的。今天我的大法都让人给破了,不得好好练习一下啊?”“您要练习上大街上随便练去啊,干什么总找我……”摊主哭丧着脸说。“这不是顺手吗?再说街上练被发现了很容易挨揍的。”门铃忽然响了。“你去开门,我去洗手。”“庞大公子”指挥着。忠厚摊主歪头瞧了眼肩膀上的猪头,很不情愿地开门去了。等到“庞大公子”洗完手回来,就看见自己的小弟面容尴尬地向他介绍:“大哥,这两位想跟您聊聊。”庞心岩有些发愣,如果是买了假货来算账他还能理解。根本就没有上当,这再折返回来,是要干什么呢?“你是我这几天来见到的第二个会巫术的家伙,愿意聊聊吗?”俞绛说。“巫术,你是说?”庞心岩眨了眨眼睛。“就是你在那三个玩意儿上搞的有趣把戏,怎么,你打算否认吗?”“哦……哦,不不。好吧,小德子你忙自己的去吧!”小德子瞪着眼睛,嘴巴嚅动了好几下,他已经很多次和自己的老板说过,有人的时候请叫他阿德,可他从来都记不住,就像他总是往自己身上印各种各样的图案一样。郁闷了一番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对自己称呼的再次申明,飞快地出门,回家洗猪头去了。“去楼上吧,那儿比较合适谈话。”主人说。上楼的时候他走在裘泽身边,还好心地“扶”了一下裘泽。那是一个很隐蔽的位置,除非裘泽把头拧到脖子痛,才有可能看见肩膀后面多了什么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啊,应该不姓庞吧?”上楼时俞绛问。“杜心岩。”“啊?那你冒充姓梅时真就叫没心眼?”“咳咳,那次我只说自己姓梅而已。”杜心岩回答,心里筹划着,什么时候在手心悄悄再画个猪头印到俞绛身上去。“这位呢?”杜心岩问。“裘泽,我徒弟,对付巫术他很有一套。”俞绛代裘泽回答。二楼的几个房间都关着,杜心岩用钥匙打开其中的一间,引两人进去。这是个能看见河的小房间,有沙发和小茶几。在房间一侧,靠着沙发的是一个珍宝阁,仿明式的,这回连裘泽都能看出假来。“嘿嘿,还不成型的玩意儿。”看见两人瞥向珍宝阁的眼神,杜心岩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时候你用巫术弄一下,就成型了吧,明后期黄花梨珍宝阁,百来万脱手方便得很吧。”俞绛说。“那也得看人,不懂规矩的也不敢卖给他呀。”杜心岩指的懂规矩,当然是明白自己上当了也没脸找他麻烦的那种。否则一些行外的有后台有势力的上了当,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杜心岩泡了三杯茶,在俞绛和裘泽的对面坐下来,轻轻吐了口气,对俞绛说:“今天在门口看见您,我就觉得要糟糕。老实说,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看破我的戏法。”俞绛当然不会说破,这是徒儿的功劳,得意地维持着矜持的笑容。“刚才您一直提到巫术,您是说我这个本事算是巫术吗?”杜心岩问。看他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急切模样,俞绛和裘泽都很意外。“怎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学会的?”俞绛问。杜心岩学会巫术,的确纯属偶然。作为一个造假行业的从业者,杜心岩的水平原本并不算高,造出来的假货被人一眼就看出假来是常有的事情。好在他这个人比较上进,时常自己琢磨着怎样进一步提高手艺。杜心岩专攻的是书画作假。那回他仿一幅张大千的扇面,画在他自己看来算勉强过关,但题字总是别扭,于是一段时间里,就总是勤加练习。杜心岩的一大业余爱好是看武侠书,金庸的著作每一部都看了许多遍。这一天他又在重看《射雕英雄传》中的某个段落,手上却还没忘记在掌心里临着张大千的笔迹。他看书看得入神,等要翻过一页,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空手虚临,而是用笔写在了手心上。他到书桌上拿纸巾擦手,书桌上摊着很多他的“习作”。看见这些东西他不禁想,如果这些全都是真的,该有多好,他就发达了。他常常都会有这种想法,区别在于,这次他一边擦手一边在心里臆想,突然之间就有了种非常奇妙的感觉,然后一些非常奇妙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把那些“变成真的”的张大千作品卖掉之后,杜心岩开始研究,怎么让这么奇妙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尽管没有裘泽这样一个巫术雷达在旁边指导什么动作有效,什么动作无效,可毕竟他成功过一次,有迹可循。于是,《射雕英雄传》、掌心写字并且印下来等一个个关键点被找了出来,一个多月后,杜心岩的造假巫术就算是成型了。而后,为了提升成功率他又不断改进,比如在掌心写反字比写正字更好,穿假货衣服成功可能性更高等等。然而他至今还处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程度,更不知道自己这个本事其实就是巫术,此刻碰到了似乎懂行的人,想了解清楚的心情溢于言表。“我开始相信猴子真的能在打字机上打出莎士比亚名句了。他这算是通的什么灵?”俞绛转头问裘泽。“假货,人类造假的历史已经很长了,他沟通的是所有假货之灵。”裘泽说。他刚说完,就闻到了一股子臭气。他用眼神瞄俞绛,发现俞绛也正在用眼神瞄他。“不……不好意思。”裘泽说,这种工作他已经日渐做得习惯了。杜心岩看看他,没说什么。“那本《射雕英雄传》,应该就是触媒了。能让我看看吗?”裘泽问。“当然没问题。”杜心岩拿出书给他,就是那天拍卖会上他拿着的那本。九十年代版的,很旧,已经起了厚厚的毛边。裘泽翻了翻。“果然没错,这是本盗版。金庸的小说在十几年前算得上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盗版书了,而在金庸所有的小说里,《射雕英雄传》又是流传最广的。用这样一本盗版书做假货巫术仪式的触媒,没比这再合适的了。”俞绛看着杜心岩摇头叹息:“你这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而在掌心写字印下来,是模仿盗版的过程,果然巫术仪式必须对沟通对象的关键点要有所表达。”“那么你穿假货也是这个原因啰?”俞绛问。杜心岩点头:“现在我只能穿假货,否则会严重影响成功率的。唉,永远不能穿正品也很无奈的啊!”“切,就这么点代价。”还没成功实验出LV包巫术的俞绛非常羡慕他。裘泽回想起那天杜心岩往人衣服上印图案的恶作剧,问:“是不是平时还要做点什么?”“啊?那个嘛……”裘泽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往俞绛背后一看什么都没有,就让俞绛瞧瞧自己背上。听见俞绛突然发出的爆笑,裘泽的脸就黑了。“没办法,我得多练习练习。”杜心岩手一摊。这个人的脸皮也是相当的厚。“你手艺不错,乌龟很漂亮。”俞绛赞美道。“当然,那时候我就靠这手吃饭的。”杜心岩很愉快地接受了赞扬。“好洗吗?”裘泽可怜巴巴地问。“当然,当然。”杜心岩回答。“不过你要是敢在我身上下手我就把你房子烧了!”俞绛威胁他,“木头房子一点就着。”“当然不敢,当然不敢。”“对了,那天你拍下来的画,用了巫术吧?”裘泽忽然想起杜心岩在拍卖会上的举动。就像没人能想象俞绛这样的行家也会走眼一样,那家拍卖行的鉴定师在一张明显假画上栽跟头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可是你不是只能把假的变成真的吗?如果那画是真的,你怎么能把它变假?”俞绛不明白。“一个小技巧。”杜心岩得意地说,那场仗他打得漂亮极了,“这是巫术设定的模仿对象的问题。往常我是把自己的画模仿成一千多年前某某大家的作品,而上次,我为那幅画设定的模仿对象是一年前某个街头烂画师的作品。”“这么说那画是真的?”俞绛瞪大了眼睛。“这方面,今天正好有机会请俞老师您鉴别一下。”“可这才几天,巫术效果就已经消退了吗?”裘泽问。“我当然可以随时把模仿效果消除。”杜心岩解释了一下,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一卷画轴,在茶几上一点点铺开。才刚展开一点,俞绛的眼就直了。茶几的地方不够,杜心岩只能一只手慢慢展开,另一只手把刚看过的地方再卷起来。这幅画正是从故宫版《清明上河图》结束的地方开始,一直延伸到汴京城深处。虽然没有像传言中画到金明湖,但与故宫版合在一起,就感觉完整了许多。“笔意笔法没错,纸没错,墨也没错,还有这印和题跋……”俞绛抬起头来,盯着杜心岩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这回你真的发达了。”杜心岩脸上再也绷不住,已经乐开了花,转头又问裘泽:“你感觉这年份也没问题吧?”刚才在关于巫术的沟通中他已经知道了裘泽的特异之处。根本不需要用手接触,感觉就已经足够强烈了。凝聚在《清明上河图》上的烙印气息,要比寻常古董深刻复杂得多,光看它已经成为传奇的辗转流转史就知道了。“年份大致没问题,其实这方面,老大的结论要比我的感觉更靠谱。”裘泽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那股味道,它又来了!俞老大今天到底吃了多少豆子,怎么放起屁来没完没了?裘泽恼火地想。他瞧了一眼杜心岩,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又看看俞绛,她的表情也很奇特。“不……好意思。”裘泽只好硬着头皮再次为老大“顶缸”。说了这句话之后,杜心岩和俞绛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超级不自在。心里暗自诅咒着俞老大和她的豆子,裘泽赶紧把焦点从自己的身上引开。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清明上河图》和巫术,裘泽答应改天为他引见另一位巫术高手苏忆蓝,一个小规模的巫术圈正开始成形。分手的时候,杜心岩送到门口,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问裘泽:“小泽啊,说出来不太好意思,我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可是为什么每次我放了个屁,你就要跑出来道歉呢?”放声大笑的俞绛把呆若木鸡的裘泽飞一般地拉走了。

西非某些部落相信做梦就是灵魂出游,巫师常设置圈套捕捉梦中出游的魂魄,捆绑起来吊在火上烤炙,魂在火中萎缩,主人就会病倒。真实和虚幻的边界时常让人难以琢磨。梦境和现实之间有着隐秘的通道,当你接近时,强大的引力让你不知身在何方。许多人想找到一条通道,也有人想远离它。无论如何,笼罩着透明雾霭的南街,肯定是其中之一。裘泽和俞绛并肩走在南街上。时间已经不早,虽然夏末秋初天暗得晚,但已经有些红灯笼在街上亮了起来,开始勾勒起夜晚的韵味。南街的夜晚是别有一番风光的。裘泽指着街边的一家酒吧,说:“在《清明上河图》中,这里就是挂着‘天之美禄’的酒家。”俞绛朝这家酒吧看去。酒吧的门敞着,里面都是长条的简陋木桌椅,圆立柱上打进了许多大铁钉,还悬着一把吉他。四壁多挂着波普风格的照片,酒柜后的墙上是一排大幅的数十年前领袖像。门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人,双腿交叠,淡淡地望着街上路人。俞绛知道这个女人的故事,她和一个荷兰男人开了这家酒吧,酒吧的风格都是那男人布置的。有几年,每个晚上男人都会对着女人弹吉他,所以酒吧的生意好极了。有一天男人不见了,酒吧的生意淡下去,女人每天坐在往日的阴影里,也不知她有没有把债还清了。俞绛望了这女人一会儿,稍稍闭了眼睛,回想《清明上河图》上的画面,用手斜着一指:“在画里,那个方向不远处,应该有个看相的。”然后她转过头,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数十步外,行人交错的空隙间,可以看见有个术士在街道一侧放了把竹椅,身前摆了个写了“铁口直断”的纸架子。问卦者是个中年男人,皱着眉毛,耸起一只眼睛,并不很在意的样子。只是腰已经不知不觉弯了下去。俞绛看向裘泽,两人四目交会,都无言以对。这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每个角落都暗合《清明上河图》上的布局。“香饮子”对着凉茶铺子,“天之美禄”或“新酒”都对着酒吧,“神课”和“决疑”的地方现在都有算命先生,“久住王员外家”的招牌处如今是家青年旅舍。回忆起来,《清明上河图》卷末那处竖着“解”①字的店家,就是现在的那家拍卖行小楼。而那些卖书画、木器、笔墨、奢侈品如“刘家上色沉檀楝香”这样的熏香铺子,以及各色地摊,现今都成了卖古董的大小铺子。难以解释的对应关系。如果说被一把火烧去的复古南街是地产商特意照着《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色造出来的,有相同布局不足为怪,那么之后在废墟上陆续重新建设起来的新南街,竟也有这样暗中相合的布局,难道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吗?聚集在这条街上的古董商人,来自天南海北。而像开青年旅舍整天挂着笑容的浪子小二、坐在酒吧里再不会笑的女人阿芳、总问“好吃吗”的凉茶铺女老板,都各自有各自的故事。要说他们是被安排好,在街上的某个地方开某个类型的店,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却发生了。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看不见的法则建立了隐形的轨道,让人们缓缓滑落到了今天的位置上。裘泽和俞绛此刻所能想到的,是同样的两个字:巫术。他们走在这条街上,感觉却像是行走在一幅巨画中。这样的念头一从心里生起,往来的行人、两边的建筑,虽然都披着现代气息的外壳,却总觉得像是《清明上河图》里景物的虚影化身一样。裘泽又想起了照相怪客的鬼相片。那些相片里的虚幻楼阁,现在想起来,分明就是被烧毁前南街的楼阁,又或者……是一千多年前张择端绘画时所对着的那片绵延十里的檐角屋梁。俞绛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豆子,直到把兜里的那小包豆子全都吃完。“其实南街和《清明上河图》里的长街,并不完全一样。”俞绛的舌头在嘴里四处卷一卷,把豆渣都吞进肚里后,对裘泽说。“你说的是南街太长了?”俞绛点头。“可是……”裘泽说了两个字,就沉默了起来。《清明上河图》的卷末,是一个十字路口。南街上也有很相似的这样一个十字路口,然而过了这个路口,南街还要一直延伸到镇子上,这多出来的一段,却是在《清明上河图》上找不到的。“你想说,如果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并不完整的话……”裘泽点了点头。《清明上河图》后半段缺失之说,一向是关于此画最热门的讨论,围绕这一点有过许许多多的考据,从历代的记载到印章和纸张的缺少。比如明代大学士李东阳在正德乙亥年对此图的题跋说“图高不满尺,长二丈有奇”。又有邵宝题说“长不抵三丈”,换算成今天的尺度,这幅图该在七米左右。可实际上,今天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只有五点二八米。“哈,难不成这条长出来的南街,还成了你判断《清明上河图》确实有后半截的依据了?”俞绛用嘲笑的口气说。“前天那幅假画……”裘泽停下脚步,看着俞绛说。“干吗提起那幅画?”俞绛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我是不太记得里面画的是什么了,难道你记得画的内容?”裘泽点点头。“画里的内容……和后面那段南街有什么关系吗?”“我也记不太清。似乎有点像。”“切,什么大概啊、似乎啊、好像啊,这些词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画看不见,说这没意思。”想起那幅画,裘泽自然就想起了把那幅画拍走的“三道横线”。他说买回去挂在厕所里,真的吗?拍卖会上“三道横线”一直在往手上写字,再印到纸上。这种怪异的举动让裘泽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就像俞绛在小树林里蹭树时,裘泽认为她神经不正常一样。可现在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会是一种巫术仪式吗?“哈,‘王家纸马店’现在成了卖纸的,虽然都沾了纸,不过这个对仗似乎不太工整。”现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昨天裘泽经过的那家挂着对联的纸铺。《清明上河图》里,这儿是卖清明节上坟烧祭用品的“王家纸马店”。裘泽往门旁扫了一眼,原来下联是“落花归燕总相联”。“沧水巫山原有对,落花归燕总相联”,这是一副咏对联的对联。“小泽。”一个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裘泽看着走到店门口的少女,怔了怔,才说:“苏忆蓝?”和三年前相比,少女长高了些,身子还是一样的纤弱,只是双眸顾盼之间,却多了些什么。“真巧。”裘泽嗫嚅了一番,却只说出这两个字。俞绛站在一边,眼神从这个瞄到那个,嘴角慢慢往上弯。“其实昨天就看见你了,只是快三年没见,不太敢认。你居然留长了头发。”裘泽摸着耳朵笑了笑,心里却想:她的确变了。初二她辍学的时候,还和他一样,是个内向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呢。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少女多出来的那股气质是一种坦然自若的神采。和三年前一样的不张扬,但内里却变得硬气许多。然后裘泽又从她的话里嚼出了些味道,他本以为苏忆蓝正在店里挑纸,她的毛笔字写得非常漂亮。他往店里扫了一眼,有些讶异。“这店?”“我现在是女老板哟,履任第二天。”苏忆蓝微笑。“原来的那个呢?”“生意不好,就盘给我了。”“啊,那个,这是我老师……”裘泽才想起俞绛来,转头一看,她却早已经不在身边,自己走掉了。裘泽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回来。“这几年你还好吧?”苏忆蓝问。裘泽又开始笨拙地摸耳朵,这本该是他先问候的话。“还好,你呢?”他只能这样说。“好啊。比那时想象的好呢。”苏忆蓝笑得舒展又自然。苏忆蓝是裘泽的初中同学,在初二的下半学期,她辍学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一个很奇怪的理由:她要回到祖籍所在的某座小县城里,接受家族里老人私塾式的教育。她离开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并且惋惜。大家都觉得虽然学校里的教育肯定有许多问题,但总要比私塾好些吧,并且那私塾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师,只有家中长辈任教的私塾。而现在苏忆蓝居然又回到了上海,并开了家小店。虽然她看起来气色不错,但裘泽却还是有些忧虑。“你家里,他们教得好吗?还在教?”裘泽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问这些,用试探性的口气说。“该教的都教了,现在就是我自己看点书。”苏忆蓝说。看她用并不在意的口气谈起这些,裘泽好奇起来,问:“那你这几年,都学了什么?”苏忆蓝有点神秘地笑了笑:“到我店里坐坐,我给你看。”店里的布置和裘泽印象里的这家店已经很不一样了,到处都挂着对联。店中央摆了一件翘头长案几,虽然只是便宜的杉木刷了层清漆,却线条流畅,古朴自然。案上已经铺就了一张洁白宣纸,旁边搁着的双龙澄泥砚,左下的龙须处缺损了一小块,露出的内中石芯上满是岁月流痕,明显不是新损的。这当然是一件古物,只这样看了几眼,悠悠荡荡的气韵就透过几尺虚空传到了裘泽心里,这是各抱情怀的墨客们千百年来在这方砚台上留下的烙印。裘泽差点忍不住要去摸一摸石砚,更直接地体验过往大豪们壮丽的精神冲击,只这样想一想,都已经神驰万里。砚上已经研好了墨,此时稍稍有些干了。苏忆蓝跪坐在长案旁的蒲团上,抓起一块极朴实的长方黑墨,蘸水再研了几下,抓起搁在旁边的一支狼毫,吸饱了墨汁,悬腕在宣纸上停了少许时候,手腕轻轻一转。裘泽一直看着苏忆蓝,她的一举一动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手腕这样轻巧地动了一下,垂着的毛笔往下一沉,却弥散出挟着千钧的凝重。好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顺着笔管缓缓而下,透过笔端拢着墨汁的千百根狼毫,注入纸中。从苏忆蓝写下第一个字的第一画起,裘泽的双眉就齐齐跳动了一下。在他面前的苏忆蓝、长案、宣纸融为了一体,起了奇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是有形的,仅是裘泽的一种感觉。但这感觉,和先前古砚隔空的遥感却又不同。空气中有着无形的电力,让他浑身都酥酥麻麻,尤其是头发根,一阵一阵,他仿佛都能听见战栗的刷刷声。苏忆蓝写得很快,一个个字在纸面上跳出来,以某种频率,和着某个曲调,踏着某种步伐,舞出一连串的奇异姿态。裘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之间孕育着。一个他从没见过,却仿佛又有些熟悉的东西。“与尔同销万古”,苏忆蓝写了六个字,停下笔,看裘泽。“你来对个下联。”她眨眼的时候带了少许狡黠。难道她在家中私塾里学的是古汉语?想想倒是很有可能。裘泽定了定神,却没能完全从奇妙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他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宣纸上的对联上。这是李白《将进酒》的最后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千年之下,仍有滚滚豪气来。只是少了一个“愁”字。裘泽想了一想,就说:“问君能有几多。”“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南唐后主李煜最著名的一句词,其中唏嘘感怀之意,任时光洗磨多久,仍绵绵不绝。和李太白的雄壮洒脱,形成鲜明对比。苏忆蓝笑了,在纸上写下了这句下联。“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对仗还算工整。并且同样都在句末少一个“愁”字。苏忆蓝写完下联,停了一停,微微闭上双眼。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此时仍没有消退,反而更壮大起来,好像宣纸上每多写一个字,它就多添了一分血肉,盘旋呼啸着,让裘泽隐隐畏惧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是自己的错觉,裘泽对自己说。苏忆蓝睁开了眼睛,执着毛笔在砚上一掭,又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把盏消愁”。与尔同销万古,问君能有几多。横批把盏消愁。真是绝妙的横批,多了这四个字,整副对联立刻神完气足。就在苏忆蓝落下最后一笔时,裘泽的异常感觉突然之间就消失了。仿佛毛笔落在纸上的最后一点,点开了虚空中一个无形的空洞,然后有什么东西密密地震颤起来,电得裘泽浑身一抖,这震颤就像是一声欢呼,然后顺着空洞瞬间倾泻出去,消散得无影无踪。“把盏消愁,你觉得怎么样?”苏忆蓝问。“很妙,很贴切。”“那你要记住哟。”苏忆蓝说了句有些奇怪的话。裘泽正想问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马甲打来的。“有件事大概应该快点告诉你,关于你的两个好朋友。”马甲说。“阿峰和文彬彬?”“我看见他们上了警车,就走出学校没多远的时候。”“啊?”“我就知道昨天肯定是他们打的人,”马甲哼了一声,说,“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是我的朋友。”“那你就去警局看看你的朋友吧。”马甲说完挂了电话。苏忆蓝和那两兄弟也是同学,听到他们的名字,问:“阿峰和文彬彬?他们现在好吗?”“恐怕不太好,”裘泽苦笑了一下,“我有点急事。”苏忆蓝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反正我一直都在这儿,改天再聚吧。”裘泽沿着南街一路小跑,一会儿才想起没问苏忆蓝的联系电话,不过她既然就在南街开店,总能找到。文彬彬的电话他打了好几次,铃声一直响着,就是没有人接。裘泽只好试着改拨阿峰的号。因为阿峰口吃,平时裘泽从不给阿峰打电话,只发短信。铃声响了几下,咦,有人接了。裘泽喘着气停下来,已经跑出南街范围,这儿能叫到出租车了。他打算问清楚两兄弟现在人在哪里,赶紧打车过去。“你在哪里?”“家。”阿峰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哪里?”“你家。”阿峰又多说了一个字。“啊?马甲说你们被警察抓了。”“胡说。”“那文彬彬呢,他不接手机。”当说话超过两个字,阿峰就只好开始说绕口令。“打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了个喇叭;打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了个獭犸。我们刚回来。提着獭犸的喇嘛要拿獭犸换别着喇叭的哑巴的喇叭。他今天手机没带。”虽然阿峰现在说话比从前利索很多,但好像比从前听着更费劲了。裘泽苦恼地想。等裘泽赶回家里,才搞明白,文彬彬和阿峰的确是上了警车,但并没被抓去警局。事情还真的和昨天他们揍木头有关。木头回家并没说自己被打,这种没面子的事就算是父母,他也不想告诉,不过额头上的伤怎么看都很可疑。原本儿子不认,父母也没打算就这么点小伤追究什么,但问题是木头第二天一早就萎靡不振,后来更是昏迷了。怀疑儿子前一天被打的父母这下就不肯罢休了,下午就到警局报了案。打架的时候停车场里人很少,但总还是有人看见,何况还有监视录像,一查就知。巧的是调查的老警察正好认得这两兄弟。准确地说,他认识的是文老爸。这一带飞车党的老大,不可能不和警察打交道,最近两年文老爸开始收手,和警察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而这个两兄弟见了要叫一声“巴叔”的老警察,算是和文老爸有些交情的。如果木头的昏迷真是两兄弟拳脚所致,木头家肯定会花钱请最好的律师给他们落个重罪。巴叔只能尽量拖一段时间,要是木头在这期间能醒过来,这件事多半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方便进学校找人,巴叔在校门口一直等着。看见下完四国军棋的两兄弟释然走出来,立刻就把他们叫上了警车。为的是给他们提个醒,这事情他不可能压很久,万一真到非把人带走的时候,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可就算木头醒过来,如果查到你们前一天打了人,也很难脱干系啊。穆家要是硬说落了什么隐伤,唉,这种事很难说清楚的啊!为什么你们巴叔……”裘泽问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巴叔?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苏忆蓝奇怪地让他记住的那四字横批。把盏消愁——巴暂消愁?这可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算命先生都准确的预言啊!“喂,喂!”文彬彬见裘泽忽然傻了一样张口结舌,喊了他好几声。“哦,我是说为什么你们巴叔说,人醒过来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裘泽把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眼前还是两兄弟这场劫难要紧。“因为巴叔说,最近这一带无故突然身体虚弱,并且昏迷的人有很多。医院里的床位也开始吃紧了,都怀疑是某种病毒作祟,但真正原因还没查出来。木头的症状和那些人挺像的,拖一拖,就算人没醒过来,只要医院能查清引起大面积虚弱昏迷的原因,我们也可能会脱罪。”“有很多人昏迷?”裘泽吃了一惊。“对,听巴叔说,病人的症状就只是虚弱。如果是单个病人,铁定就诊断成疲劳,压力过大,或营养不良引起的了,血常规化验和尿检指数都没什么异常。”裘泽点点头,心里依然很担忧。两兄弟会不会有事,全寄托在一种神秘的疾病上,这怎么能让他放心?说起来,要不是为他出气,他们才不会惹上这种事。“好啦,对于坚持爱与真实的罪恶的哼哈队的我们,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正义是由我来决定的!”文彬彬仿佛对这场危机完全不在意。裘泽立刻觉得自己的牙齿缝里痒了起来,这种无所谓的乐观主义,究竟要让他撞到多厚的南墙才会破灭呢?“一回来就问我们的事,你该不会是故意转移焦点吧?我们可都是看见了,你那副样子冲出去干吗?而且俞老师很快也跟出去了,别跟我说她不是去找你的。”“我去南街了。”“去南街用那副样子?我们兄弟那么多年,直径一百万光年里最让我信任的就是你……咳咳,当然还有阿峰啦。绝对有猛料的,老实交代。”“我去……”裘泽没准备隐瞒,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把剥好的橘子送进嘴里一瓣,甜里带酸的味道在舌齿间流转,让他忽地把后半段的遭遇讲了出来。“苏忆蓝在南街开店了。”“什么?”胖子大叫起来。连阿峰也张大了嘴,愣住了。“原来是会老情人去了。”胖子脸上放光地说。“哪有!”裘泽立刻否认。胖子嘿嘿笑起来,阿峰摇了摇头。裘泽和苏忆蓝的故事他们都知道的。其实也说不上多精彩,只是苏忆蓝当年临走前一天,把裘泽约到了咖啡店里,坐了一下午。真就只是坐了一下午。一个十四岁的男生和一个十四岁的女生,面对面坐着。低着头或者看窗外。他们几乎没进行任何对话,“几乎”的意思是,他们重复说了很多次“再来一杯”和“好的”。关于闷蛋裘和前闷蛋苏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少年们的初恋多是“尽在不言中”。如今听说两人再次见面,胖子燃起了八卦之魂,两眼放光,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一直到裘泽说出那副对联。“把盏消愁?巧合吧,难道她和煤球一样会预知?”“巫……巫术。”阿峰发言。如果没有苏忆蓝的那句奇怪叮嘱,如果没有鬼影照片、没落史、《清明上河图》那些事,裘泽一定会以为是巧合。可现在嘛……裘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轻轻摇头。“不对,你……你……”阿峰盯着裘泽连连摇头。眼看他又要开始说绕口令了,裘泽的头痛起来。“家里没米了,我去趟超市。”裘泽说完一溜烟跑下了楼。阿峰的思路要比文彬彬清楚许多,已经从遇见苏忆蓝的事里绕了出来,很明显这并不是裘泽去南街的原因。不过那是个比疑似预言的对联横批更重量级的消息,一说出来就会引发热烈讨论,裘泽可不打算空着肚子做这件事。从超市提着一包十斤装的米回来的时候,裘泽对着自家的大门多看了几眼。上面被人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些奇怪的图案,一些圆圈三角和曲线。昨天回家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是对门的阳阳干的?裘泽比了比,那个还不能认路的小孩似乎还够不到这么高。裘泽想起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里,画在门上的那些记号。他摸了摸耳朵,暗自嘲笑了自己几句,开门走了进去。阿峰和文彬彬赖到裘泽家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裘泽的好厨艺。手艺好、菜式多,像越来越爱方便面的文老爸,大概一个月都烧不足裘泽一天烧的菜。可是比起这两天在裘泽这儿见识到的奇怪事情,美味佳肴的重要性立刻下降到了不值一提的程度。今晚开饭的时候,两兄弟几乎没怎么尝桌上的菜,他们是就着南街和巫术下饭的。阿峰说的话一点都不比文彬彬少,因为他每说十个要说的字,就得附带上五十个字的绕口令……这么说就好像裘泽是个镇定自若的旁观者一样。实际上,他对讨论的参与度要比去了水分的阿峰高,而且内向少年的内心世界,远比外表看起来的模样丰富热烈许多。他们就如同搭乘五月花号的冒险者们,看见了那远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陆地轮廓。他们相信自己看见的就是新大陆——巫术,它确实存在。欣喜、好奇、恐惧和渴望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油然生发。而站在船头的哥伦布与其他冒险者的不同在于,他能听见眼前这片辽阔无边的未知土地对他的呼喊,这是属于他的土地,将与他此后的人生密不可分。就像裘泽此刻隐约感觉到的脉动,这是他与巫术的某种神秘联系,就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逼近。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巫术总要发挥点什么作用的,阿峰说。当然,这并非他的原话。在阿峰看来,这个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象在现实中实现的巫术,有些像随处可见的那些形象工程。华丽,但似乎没什么大用。“怎么没有用,这是掌控命运的力量!命运,这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啊!”胖子抬头看天,仿佛能看穿斑驳的天花板,直看见夜空里的星辰一样。“让人虚弱晕倒的怪病,会不会与这有关系?”裘泽设想了一个很糟糕的巫术结果。“南街这副样子很多年了,那种怪病才出现没多久。”文彬彬摇头。裘泽的手机响起来。“泡妞结束了没?”俞老大大声地问。裘泽赶忙把手机和脸贴得更近一点。“没,没……”“哟,倒看不出你这小家伙,一晚上都准备约会去了吗?现在的小孩子果然是不能只看外表啊,难道你已经不是处男了吗?嗯,十七岁,倒也不能算太早了啊。”俞老大邪恶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嘟嘟,裘泽把手机在耳边摁得太紧,不小心按到了两个数字键。“我没有,没有约会。”裘泽有一点点气急败坏地分辩着。文彬彬和阿峰对看了一眼,各自做了个怪表情。“那就给你二十分钟,我带你去个地方。”“哪里?”“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我是你徒弟还是你是我徒弟啊!”“……哦。”裘泽放下电话,胖子和阿峰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约……会?”阿峰问。“当然不是。”“那去干吗?”胖子问。裘泽无语,对此他也不知道。“不要做对不起苏忆蓝的事情哟。”胖子假装好心地叮嘱他。“嗯。”阿峰很认真地点头附和。裘泽狠狠盯着这两个人,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让他们见识一下俞老大有多可怕。二十分钟后,裘泽在弄堂口上了坐着俞绛的出租车。又过了十分钟,阿峰和文彬彬也出了门。他们准备去逛一逛越来越神秘的南街,看看会有什么发现。当然,还有看看好久不见的苏忆蓝。文彬彬有种很新鲜的感觉,他已经多久没有主动逛街了?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再就是充满梦想地去见见美女网友。巫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想。当阿峰把他的改装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文彬彬的脸色就变白了,夜里阿峰看不见胖子的脸色,看见了他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一种巫术可以让阿峰不要把车飙得那么快,文彬彬想。他像个小怨妇一样跟在阿峰的车后面走,迟迟不肯上车,回头看看已经关上的大门,开始后悔出行的决定。门上好像画了些什么,文彬彬依稀看见了那些白色的线条。他有些疑惑,皱起了眉。“上……上来。”阿峰大声说。胖子抖了抖,顿时把门上的白线条扔到了脑后,眼前可是有更值得他担心的事情呢。出租车载着俞绛和裘泽穿过了整个市区,司机一路快活地哼着小曲,直开到了上海的边缘,一处依山傍水的别墅区。出租车在蜿蜒的湖岸水道间往里开,裘泽看见在好几幢别墅的花园一侧,都有独立的小游艇码头。进门的那一刻裘泽就嗅到了一股子复杂气味。就像他自己家里一样,只是这里更厉害些。这是许许多多不同时期、不同经历的古玩放在一起的味道。如果自己的感应力再强下去,去上海观复博物馆的时候,会不会有进迷宫的感觉呢?裘泽心想。热情招待他们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俞绛叫他老黄。能住在这里都是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能让裘泽闻到那股味道,他当然也是个藏家。“您这尊大神可真是难请啊!”老黄对俞绛说。每个领域都有顶尖的风流人物,俞绛在收藏界的名头是独一份,商界里老黄这样的亿万富豪可就多了。早有人把好茶端上来,放在一张山水花卉嵌螺钿黑漆几上。客厅里被老式家具和瓷器放得稍有些满,官帽椅、太师椅、比裘泽家那张小些的当沙发用的罗汉床,比较显眼的是一对明代黄花梨高束腰方香几,看上去挺像真的。一个几上放着个龙泉窑青釉堆塑蟠龙盖瓶,另一个几上放着个青花花卉纹六棱瓶,前者是南宋的,后者是明朝的,加起来一千多年历史,看上去也像是真的。客厅被五扇嵌青花瓷画座屏分成了两个区域,另一边应该还有不少宝贝。这样的布置,墙上当然不可能光秃秃什么都没有。一幅八大山人的《芦雁图》挂在裘泽的左首墙上,橘枝野鸟,逸气横生;一幅石涛的《大涤子自写睡牛图》挂在右侧墙上,上面题着“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请吾身,如何睡牛背”。这是石涛晚年著名的传世之作,看得裘泽好一会儿拔不出眼睛。“说出来有点让人笑话。”老黄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从发迹前保留至今的习惯。“上个月收了件东西,到手的时候高兴得不行,可是时间一长,越看越别扭。”“哟,打眼了吧。”俞绛的语气间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买的时候还请了林荣华老师一起去帮我掌掌眼,刚买回来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对,唉,我找您那会儿也只是稍有点不踏实,不过又过了这么些日子,我是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啊。”老黄长吁短叹。裘泽知道林荣华,那也是上海明清家具方面的大行家了。“别废话了,带我瞧瞧去。”俞绛说。老黄领着两个人往地下走。下面本来是一间储藏室和一个能停四辆车的车库,现在被打通了当仓库,一半放老家具,一半放瓷器。老黄就收这两类玩意儿。和这里比起来,客厅里那点家具摆放就压根儿算不上满了。放眼看去,桌子叠着桌子椅子摞着椅子,几个珍宝阁贴着脸站在一边,架子床上放了一把炕几和一张琴案。在裘泽看来,这儿的木器家具真要放开,足以布置两三幢这么大的别墅,还能富余下不少来。只是现在挤成了堆,什么气韵古意都没了。老黄所说的那件东西就在一进库房的地方摆着。这是一件乌黑色的束腰带托泥宝座,宽高都有一米左右,用料极为厚实,是件大家伙。这宝座的座围子做成七屏风式样,除了座面和束腰之外,通体都浮雕着莲花、莲叶和艾草,刻工很圆润,没有一点棱角。风格是明中前期的,色泽很像是紫檀,如果东西货真价实,这样的明代紫檀大件木器珍贵到让人估价都难。市面上根本看不见,怎么估价?在这种四处都是老古董的环境里,裘泽得亲手接触到东西,才能感觉出它的年代。他刚想用手搭一搭扶手,就被俞绛一巴掌打了回去。“先用眼睛看,别总是想着投机取巧。”俞绛早已经介绍过了裘泽的徒弟身份,老黄心里还有些羡慕,在他看来,能让俞绛手把手教,这小男生运气好啊!裘泽的嘴角一抽,手背上火辣辣的,俞老大下手还真是狠。只是用眼打量,或许有了老黄前面的话先入为主,裘泽也觉得这宝座有些不对劲儿。判别紫檀的重要标准是颜色、木纹和重量,颜色似乎没错,木纹细密,但和紫檀的绞丝纹有些不一样。可木纹这点也作不得准,同种木材会因为生长地生长年代的差异,以及开料切割时下锯的角度变化,时而出现和标准木纹完全不同的纹路来。裘泽还在这边左看右瞧,俞绛已经哧地笑了一声。老黄听出这声笑的味道,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俞绛在几个部位敲了敲,又双手把着座面边沿用力抬了抬,感觉一下它的分量。“这分量我和林老师都试过,倒是对的。”老黄还怀着一线希望说。“分量是对。”俞绛点了点头。裘泽已经相当熟悉自己老师的恶趣味,这句话肯定没说完。果然,俞绛拿眼瞧着老黄的表情,停了几秒钟又说:“可是东西不对。斧子有没有?”老黄苦着脸摇头。“电锯呢?”老黄继续摇头。俞绛叹了口气,对裘泽说:“这就没办法了,本来想让你看看夹在这木头里的金属块的,多半是铅。”这种话裘泽当然是保持沉默,只当没听见。老黄终于熬不住了,问:“这的确是假的?”“这还能真?”俞绛反问。她又咚咚敲了两下,说:“这是用草花梨涂了重酪酸钾和黑色混合液做出来的。”说完用手在靠背上浮雕的莲花、莲叶上一拂,说:“这雕工不算太差,不过我见过一件类似的真品,人家那花叶都分出向背俯仰,枝梗穿插回旋,气韵通达,还有元明之际剔红漆器的遗风,一比就差得远啦。”说到这儿,俞绛朝老黄疑惑地看了一眼,说:“这东西看得仔细一点,就有马脚露出来,你也算是认真玩了好几年,当时就一点疑心没起?你说那天还有林荣华?”“对啊,林老师当时悄悄跟我说,让我赶紧下手呢。”老黄一脸郁闷。“我先前说的那件真东西,他也应该是见过的,怎么会比不出真假呢?这把年纪都活到什么动物身上去了?”俞绛说话不留半点口德,裘泽很想拿个橘子把她的嘴塞起来。“嘿,那小子真是编故事的好手。”老黄恨得牙痒痒。这把椅子买来的时候肯定不便宜,当然相比老黄的资产来说还算不了什么,只是原以为的宝贝原来是假货,这口气可让他胸闷得很。但是古玩这一行的规矩,真货假货全看买的时候自己一双眼睛,买回来就没有再去找卖家算账的道理。所以老黄也只能把这口气吞进肚里。“嗬,还有故事。老黄你难道不知道,买古玩最怕就是有故事。不过你和老林都上了当,这故事大概编得不赖,你讲给我听听。”俞绛最喜欢的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把盐。“嗨,别提了。”老黄摇着头,把两人带回一楼客厅。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简单讲了一下,自己是如何上的当。那一天老黄在南街一个地摊上淘到一件清朝的黄花梨笔筒,这可是件真东西。他和摊主聊了几句,摊主就告诉他这东西是别人家里收的,他本钱小,那人家里还有许多大件的收不起。老黄本来也只是听听,不过这摊主说,如果老黄出五千块钱,就领他去。领个路就得五千,还不带还价的,这钩子钓得老黄动了心。摊主还加了把料,说那人姓梅,是南浔梅家的后人。年纪很轻,看起来就是个浪荡子,把祖上留下的一点老东西卖了换钱花。梅家就是南浔著名的四象八牛七十二犬中的八牛之一,清末江南的巨富世家。这样的人家经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只留下点边边角角,那也了不得啊!五千块对老黄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就约了个时候,请了林荣华同行掌眼。地方就在距南街不远的小镇上,一幢有年头的老房子,这宝座放在太阳很好的客厅里,一点都不怕光线足被人看出了假。“光线好你们两个居然还都打了眼?”老黄闷哼一声:“那小子一番做派还演得真是像,明说就是卖了换钱花,不像通常那路骗子,一副不情不愿传家宝不能出卖的模样。开出的价钱还不低,又敞开了让我们看。”说到这里他尴尬地嘿嘿一笑,人家敞开了让看,都没能当场看出毛病来。别说他,林荣华那也是好大的名气,他都栽了,老黄觉得自己也不算太冤。“再说,那姓梅的小子看上去还真是有点世家贵族气。唉,就当长回见识了。烦您走这一趟,真是,谢谢啦。”这句谢谢,老黄说得有些憋屈。俞绛笑笑,说:“你先别赶人,我倒有个事想问问。”“哪里哪里,有什么事您尽管问。”老黄帮两人加满了杯中茶。“老黄你也算是上海地产界的一号人物,这个南街的来龙去脉,你应该挺清楚吧。”俞绛这句话出口,裘泽心里就一跳。他这才明白过来,今天俞绛带他来,重点是在这里。刚才老黄也说到了,他可不是今天才请俞绛来看椅子的,要不是想问南街的事,恐怕俞绛根本就不会来。“你说的是……当年广东何宏生买地造街的事,那条被火烧了的街?”俞绛点头。“这事情当年可是轰动得很,几亿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他那个房产集团本来还是相当有实力的,这一下就毁了。”老黄唏嘘了一番,问,“你想知道什么呢?”“他那时候是怎么想起来要搞这个大项目的?”“觉得能赚钱呗,要是没那把火,那儿还真能给他整成个下金蛋的母鸡。他可不单单是建南街北街,那镇上的地都贷款盘下了许多,想着这两条街一起来,能把周边的地产全都带上去。这想法可一点都没错,看看现在南街周围的情形就知道了。唉,人有时候哪……”老黄叹了口气,吧唧吧唧嘴,说:“都是命,我活到这把年纪,越来越信这个了。”“我看过烧了之前南街的一些照片,那些仿古房子还造得像那么回事,这都是谁给设计的?”原来她下午去过照相怪客的小店了,裘泽心想。不知道她有没有碰到那个怪老头。“项义诚,是项义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老黄的语调里带着让裘泽一时捉摸不透的意蕴。俞绛也没有想到,老黄立刻就答出了设计者的名字,这是个很有名的设计师吗?“这个人当时在我们圈子里很有名,他不是搞设计的,他是个风水师。”这个意外的答案让俞绛和裘泽都开始兴奋起来。老黄看看两人的神色,见他们并不反感这个话题,就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一行嘛,总免不了和风水师打交道。我也接触过不少,风水这东西,学问深着呢,大多都是肚里半瓶水拼命晃荡的,只有少数有真功夫。”“这么说,项义诚算是肚里有实在货的那种?”老黄点头:“这人的故事可不少,只要肯开口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南街这趟,他是连招牌带自个儿都砸进去了。”讲到这里,老黄先给两人打了个招呼,毕竟不是亲身经历的事,也都是圈子里传的,是不是确实,也很难讲。通常地产商请风水先生,只是看一看地,或者大概看看建筑图纸,指点一下方位布局,没有说具体参与到设计里面的。可是何宏生那一次不知是怎么想的,又花了怎样的代价,居然请了项义诚来全盘主持。据说项义诚准备拿出他从未示人的压箱底手段,把整条街布置成前所未有的旺地。所谓风水,虽然有许多的神秘之处,但总的来说,就是怎样把土地和建筑的功用发挥到极致,趋利避害。其中涉及采光、地气、磁场,会对人体甚至虚无缥缈的运势产生作用。但惯常来讲,风水师很少会把话说死,因为那样就没了回旋余地,而亲手设计布置,更是非常慎重,这都是很容易砸招牌的事。所以项义诚的举动,如果真的造出了旺铺,他原本就不小的名声立刻会飙升到行业的顶峰。按照“没落史”里所说,风水中的各种方位和物品摆放,其实就是一种巫术仪式。自从巫术逐渐发挥不了作用之后,风水师也多是江湖骗子,没多少真本事。放到三百年前,敢这么说话的风水师不少,而今天这个巫术没落的时代,哪个风水先生会有这样的底气?结果当然就是项义诚压箱底的手段没能成功,一场前所未见的大火烧了南北二街。而项义诚本人在那之后也不见踪影,许多人都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老黄当年与何宏生还有些熟悉,事后何宏生来找过老黄,希望能拆借些资金渡过难关。那时何宏生就极愤恨地说起,项义诚在工程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又是祭天又是拜地,搞了许多花样出来,问他算不算布置成功,却总是支支吾吾不肯给个准话。那时候何宏生心里就开始不踏实,可不曾想没几天竟有了这样的一场大火。何宏生最后还是没借到钱,巨大的亏空和过多的贷款让他的地产王国迅速坍塌,最后在银行的逼债下破产。“项义诚设计的那条南街,和《清明上河图》有没有什么关系?”老黄一愣,看看俞绛:“就是马上要来上海展出的《清明上河图》?这能有什么关系?”俞绛点点头,看来老黄所知的,也就仅限于此了。“您怎么会忽然对这事感兴趣?”老黄问。“也没什么,随口问问啦。”俞绛连扯个谎都极不认真负责。老黄苦笑,当然也不会再追问下去。回去的路上,俞绛和裘泽的对话频频让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看他们。“如果那姓项的压箱底手段是一种巫术的话,那照南街今天的样子来看,没准成功了。南街如今可是够旺的了,可怜的何宏生。”“可是这为什么和那幅画有关系?”“《清明上河图》上画的街市不就挺旺的吗?”俞绛随口答道。裘泽摸摸耳朵,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挺扯。“如果能找到一个真懂巫术的,就好办了。”裘泽想起了苏忆蓝。他没立刻和俞绛提起,打算自己先找个机会,问一问苏忆蓝。现在和俞老大讲,一定又会扯到约会、小处男之类的事情上。何况裘泽可还记着,俞绛耍赖到现在都没讲出她的秘密,那么自己也该稍稍保留一下吧。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很快就要到十二点,新的一天已经不远了。文彬彬和阿峰这几天都睡得很早,这会儿已经睡着了。书房里灯还开着,胖子却在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我看见了,照片。”他含糊地说。裘泽本来已经准备把门拉上,这时却停了下来。他说的是什么照片?“变出来的……巫术。”胖子的手在胸口上挠挠,又说了一句。是在做关于巫术的梦吧,裘泽笑了笑,退了出去。明天起床再问问他。夜里不知几点,裘泽忽地醒了。台灯在屋角亮着,稳定、微弱、昏黄,抗拒着黑暗的侵蚀。每次裘泽在夜里睁开眼,都会先看看这盏让他安心的灯。是煤球把他弄醒的。不管冬天还是夏天,煤球总会在裘泽睡觉的时候爬到床上,凑在他脚跟。偶尔这小家伙也会爬到裘泽脖子旁边,尾巴翘一翘就会搔到他的耳朵,很痒,就像现在这样。裘泽把煤球拨开,打算继续睡,却听见楼梯的响声。在这种上百年的老房子里,夜里万籁俱寂之际,时常会有些声响,毕毕剥剥的,裘泽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或许是地板的轻微爆裂,或许是老鼠,或许是其他什么,裘泽不想去深究。但是这一次有些不同。这是有人在楼梯上走。经年的老旧木楼梯,走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声音。特别是晚上,这声响是怎么都掩不住的。裘泽卧室的门虽然关着,但是离楼梯很近。咯,咯吱,咯……脚步很轻。裘泽一下子醒透了,从床上坐起来。那个人在往楼下走。小偷?裘泽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没有打开大灯,也没有打开门冲出去,而是轻轻从床上起来,站到了窗边。这扇窗临着弄堂,这幢房子的大门就在窗下。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高高瘦瘦的身子在月光下拖出细细长长的影子。裘泽看着这个人拐过墙角出了弄堂的后门,站在窗后一动都没有动。是阿峰。裘泽回到床上躺下,心里想着,阿峰这么晚出去会是什么事情。飙车党的事吗?他们倒是只在晚上活动。阿峰的飙车技术让他现在的声望快赶上文老爸了。又过了大概半小时,裘泽听见楼梯重新响了起来。他站在房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门问问是怎么回事。隔着门,阿峰在离裘泽只有一米的地方走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动。听起来,他回去睡觉了。裘泽嘘了口气。算了吧,他想,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秘密。他重新躺倒在床上。煤球轻轻地叫了一声,不知怎的,裘泽隐约有些不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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